吕家和周家的姻亲,说起来还有些令人不可思议。
吕家家主身在户部,掌管的是整个大殷的财务命脉,可家风门楣极其清白,俗话说三年清知县,还得有十万雪花银,吕代英内里是个什么人秦岫不清楚,可她在朝中众臣和陛下面前的形象,足足可担得起两袖清风四个字。
大殷有许许多多家底厚实历来悠久的世家大族,可真正能问心无愧地将“清白”两个字说出口的真没几个,吕家在这方面却是公认的认死理。
换了旁人来当这个官,怎么也得寻着机会,捡着漏洞,见缝插针地往自己腰包里先塞进去些,做好分内之事之余也不忘给自己赚个外快,“贪污”的程度可大可小,且此事根本无可避免,因而只要不是太过分,女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几年前女皇也曾因一时心血来潮,暗自让玄衣卫去查吕代英在户部留下的底儿,看看她是否也有“监守自盗”的嫌疑,秦岫曾穷极无聊时去翻过以前在暗邸留下的案宗,好巧不巧就看见了关于吕家的,结果既在意料之外,也十分合乎情理。
吕代英的确连户部的一分钱都没碰过。
就是这么个年近四十,和铜臭二字根本搭不上边的清廉大臣,她的正夫赵氏却是一家商户出来的儿子,吕代英没有侍君,她膝下只有和赵氏所生的一个女儿,与秦岫年龄相仿,名吕熹。
吕熹吕少主对朝政不大感兴趣,但却对经商之事兴致勃勃,她也的确有这方面的长处,两年前江东一带曾出现商机,吕熹趁势而入,钻着空子大展拳脚了一番,再回来时已是小有名气的一方老板,而她当年也才刚逢弱冠之年。
秦岫和吕熹没什么交情,道不同不相为谋,若说吕家传承下来的离不开一个“财”字,那她潜心研习蛊术,打打杀杀的那几年,吕熹保不齐就是在家里抱着算盘,拿着账本到处刻苦钻研。
她对这对母女的了解程度,到底还是吕代英些微多些,至于赵家,陇京也曾有过传闻。说是刚开始只是个百家争流里还算起眼的商户,而自古士农工商以列高低,人在最底层待的久了,总会想着寻个办法往上爬一爬。赵家虽然是商户,精心养出来的儿子却是书卷气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清贵家走出来的公子。于是在赵家别有用心的安排下,赵氏和当时刚刚接掌家族的吕代英就这么见面了。从没在儿女情长上面用过心的吕代英几乎是一眼就看中了温静的赵家公子,她又是个典型的直肠子,认定了就轻易不会改变的性子,三个月后,吕家和赵家正式结为姻亲。
赵家就像个急于寻找枝干来依仗的藤蔓,攀上这么棵粗壮的大树,短短数年便混的风生水起,靠着吕家成了皇商,女皇还曾亲自接见过赵家的当家人,皇商之名,乃是钦赐。
这么一系列过程捋下来,要秦岫说,赵家在江北造的孽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和吕代英扯得上关系,倒是极有可能与吕熹有关。
做商人的总会有不择手段的时候,可江北大旱已久,趁灾民的利,无异于是趁火打劫。
秦岫从刑部回来,正当盘算着要从哪里开始查起,暗邸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有人来报,定平侯世女,她那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堂姐秦淮,正在暗邸的门外等着见她。
秦岫颇感意外,等人进了来,两人互相见了礼,秦岫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秦淮请坐,而后才开口问道:“堂姐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若说实话,她和秦淮这个名义上的堂姐算不上有多亲密,或许是隔着一层血缘,便像隔了一堵跨不过的高墙隔阂,哪怕也是自小一起长大,姐妹相称,却总是没有办法彻底交心。
她的态度说不上有多熟络,但也不冷淡,秦淮的面上总是那副端端温温的笑,长在脸上了似的,接了秦岫递过来的茶盏,道:“我想跟你谈谈。”
这句话从秦淮嘴里说出来,与和玉生香嘴里说出来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性质,秦岫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正色道:“堂姐但说无妨。”
秦淮却沉默了小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不亲密归不亲密,定平侯秦尧是秦淮名义上的母亲,但却是秦岫的亲姨母,礼数还是要做到周全无误,秦岫便停下手头的事务,一言不发地等着秦淮开口。
她既然会上暗邸来亲自找她,想必不会是什么无足轻重不痛不痒的小事。盯着这个人看地时间长了,也不知是不是她眼花的缘故,秦岫突然发现,秦淮的眉目五官似乎……和一个人有几分相似。
然而还没等她想起来到底和谁相似,面前的人目光微微上抬,笑意尽数褪去了,看着她道:“你要答应我,不论你待会听到什么,都不要太过惊讶。”
秦岫一怔,更是好奇秦淮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了。
她点头:“好。”
秦淮又是倏尔一笑,突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可知道元俪君后?”
乍听见这么个陌生的名号,秦岫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空白了一瞬间,随后半是迟疑半是肯定地点了点头,道:“知道,怎么了?”
秦淮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便和他有关。”
秦岫蒙了一头乱七八糟的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