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传令前营将官,再宣军令,务必谨慎,不可贪功冒进!”
怔了片刻又突然冲到门口,朝传令官喊了一句,才慢慢回转回来,脸色也回来了,只出了一身冷汗。
顾八代先生这话当真是令他悚然而惊。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进兵的顺利让他有些忘形,而战场上,“忘形”是最可怕的事,不能知己知彼,如何百战不殆,明知敌军强大,还为了一点点胜利乐成这样,定力太差!心性太差!
那策妄阿拉布坦是什么人?!噶尔丹的侄儿,却能亲自坑这个最凶狠的狼一把,连狼穴一起端了,让他无家可归,不得不跟清军死拼,又收罗了准噶尔一半人马,虎视西藏,坐拥西亚,称雄一时。
这样的人,哪里是这么几场突如其来的仗就服了软?
再说了,这些日子的胜利,究竟是真胜假胜,会不会根本就是人家一个陷阱?谁也不知道。
若这场战争真这么所向披靡、望风而降的结束了,怎么可能还让大清朝耗光了三代人的心血力气。
胤禛啊胤禛,竟忘形至此,实乃自取灭亡啊。
顾八代骂完了徒弟,看他清醒过来,这副模样,又有些心疼,转了脸色劝慰:“四爷不必担忧至此,这话不过是未雨绸缪而已,就怕您掉以轻心,见惯了胜利以后受不得,但眼下各营主将还算沉稳,进兵也没出什么岔子,想来策妄阿拉布坦确实还没来得及准备,咱们以后放稳了心思,准备打苦仗就是。”
“还有,记得你上书房写的第一行字么?毋因他言而阻独见,毋因己意而废人言,再送给阿哥一次,万望切记。”
胤禛回过神来看他,站直了深深一躬,什么话也没说,“谢先生教诲,胤禛知错了。”
顾八代好生受了,没有辞,没有让。
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击鼓!”
中军大帐里敲打带叮嘱的说了一通,这些将官其实比他还看得清些,到底是经验码出来的,听这么一说,反倒一项项给他掰扯战果战况,和未来可能遭遇情境。看着诸将敛了颜色,重新讨论起以后的路线和注意事项,胤禛才放心心来。
深切觉得自己空读了一肚子书,上了场才知道,没有经验,再多兵法都是绣花枕头,还差得远呢。
胤禛退了下来自我反省,他知道他有遇事摁不住自己的毛病,做事便常过头,弄巧成拙的事儿也不少,像当年那个《大义觉迷录》什么的,现在想想,真是哭笑不得。可那时是皇帝,如何就如何了,除了自己落下个急刻的名声,干系倒并不大,但现在战场上瞬息万变,全不由人掌控,一旦有差池,便立刻把几千将士亲手亲手葬送了,于他而言,却是天大的罪过。
“四爷消消火……”西桡儿跟着他在大营里,看他这幅表情,内疚自惭,把自己刚刚泡好的毛尖递了过去。
胤禛并不接,反倒翻起眼瞥了他一瞥,径自过去了。
扔下他一个不尴不尬的站在那,还保持着递茶的姿势。
手下无意义的翻了半天文书,胤禛才抬起头,凉凉地来了一句,“下次想说什么直接说,爷自认还是听得进去话的,犯不着专门把顾八代师傅抬出来压我。”
“咳咳,咳咳……”西桡儿使劲低头揉着鼻子,想在地上找个缝把自己埋了——
又进百里,仍是胜利,这次却捞到一条大鱼。
骗取叶密立城,活捉策妄阿拉布坦大兄,整土安民。
夺了粮草,整军休整,正在犹豫杀还是不杀的时候,清军的美梦咦被土地的震动打碎。
密密麻麻的蒙古骑兵出现在地平线尽头,潮水一样朝孤城涌来,隆隆的蹄声、马的嘶鸣、人的沸涌,和在一起,比北京的风声更大,比挥师时八旗的呐喊更响。骇人的不仅仅是声音,更是杀气,弥漫着的杀气随着微微抖动的地面一波一波的朝小城涌来。
这是胤禛从未见过的场景,即便是当年作为帝王的大阅,带来的也仅仅是欢心鼓舞,而不是震慑。
于战场,他果然还嫩得很。若不是他在后世见过更多,只怕已被吓得软在这里。幸好,幸好,如今的胤禛,已不是前世那个对战场无比陌生的胤禛了,见过几百年后倭奴扣边时的场景,炮火组成的绞肉机成了一片汪洋,那一朝的**几十万几十万的投进去,却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眼下就算是钢铁雄狮,又如何会吓倒他?
侧头去看,笃布铁铸一般立在简单的城头,眼中没有一丝怯懦,除了亢奋,亢奋,还是亢奋。
“四爷,我能打赢他们!”
高大铁塔嗡嗡的呐喊竟一下子让不少士兵挺起了胸膛,胤禛却被他逗笑了,撇撇嘴,“距城三十里下马!”
“(⊙o⊙)啊?”
“咳,四爷意思说,你脸皮太厚,人还在城外三十里,脸已经抵到墙上了……”
“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中,胤禛再次抬眼,无数刀枪剑戟,烈烈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