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
胤禛带着人往三阿哥那边去,他早说好了要约好兄弟摆酒给他接风,只不过被他这一病拖着,到今日才能成行。
这几年胤祉因为一心向学,于汉学上分外用心,每日诗词歌赋的,很得了皇父青眼,早没有当年那副木讷惶恐样子。
于这宴席,胤禛很是兴致缺缺,他入学早,心性淡得紧,又是年长阿哥,跟一群小兄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况且以他眼界儿,真正能看上的人少之又少,更不必说这一路不理民情的天潢贵胄,大半没什么交情不说,恐怕因着他骨子里带出来的性子,小兄弟们对他倒是敬畏之心重,而亲近之情远。
再说就他相熟的几个,太子碍于身份不来,大阿哥的性子想必也不会来,老三就好掉书袋,老五还是个憨实娃娃,老八小小年纪已经八面玲珑的没意思,这酒有什么可喝的。
真真无趣的紧。
正走着,九曲回廊上就见一群太监嬷嬷抱着个白胖胖圆滚滚的孩子过来。
两三岁的样子,一双黑眼珠子圆溜溜地瞪着他瞧,扑闪扑闪的,满是好奇的想扑过来。
奴才们请了安,他也没叫走,看着那小男孩儿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也笑笑的站住,歪着头瞧他。
好嘛,你不认得我,我可是认得你。
胤禛一打眼就认出来这眉眼轮廓,可不就是那跟他闹了一辈子的十四弟嘛。
亲亲的兄弟俩,父精母血一般孕育的兄弟俩,脾气一样执拗的兄弟俩,最后竟闹到那般田地。
上辈子他确实看不上这个弟弟的轻狂浮躁,又因为老父亲那些弯弯绕的手段心思最后弄出那么些流言蜚语,竟不知传了几百年,心里膈应的很,相看两相厌,后来一辈子终究是没有言和。
可做归做,厌归厌,到底是亲亲的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何况这个打小也假假算是在他眼前儿长大的,虽比不得十三亲厚,可闹成这样,哪个心里又能好受得了。
到现在,想起来这桩事儿还满不是滋味。
俩人性子不一,这辈子能不能缓和了也是未知数,可眼前这个……
“十四阿哥,叫人啊,快叫……”
“叫哥哥。”抱着他的嬷嬷倒是眼熟,胤禛认得是永和宫德妃跟前儿的老人了,正颠着他教着叫人,却被胤禛截了过去。
“胤……”正要一口叫出来,才想起来生生止住,转头问教养嬷嬷,“小阿哥有名儿了么?”
“回四爷,还没呢……主子忙……”嬷嬷多少也有些不甘的意思。
“内务府如今效率忒慢了,”胤禛自然知道这个弟弟生的不是时候,正赶上太皇太后宾天,之后又是漠南蒙古和噶尔丹,近几个月皇额娘也不好,顾不上他呢,可哪能真让她把这怨念说出来,皱着眉打断了,“爷回去禀了母后给催催。”
想想上辈子为老十四这名字惹出来几百年的争议,心里还真是直对他老父无语。
说完又低头去瞅小阿哥。
小小的孩子竟是蛮聪明伶俐,听见刚才那话,一张嘴还挺有意思,“哥哥?你是,哪个哥哥?”
“呵!多大点啊就分得清了?”胤禛一愣,被他惹得直笑,伸指头戳了戳他胖乎乎的脸,险些戳出一包口水来。
“我有五哥,七哥,八哥,……”不过两岁的十四阿哥掰着手指头挨个数着见过的,说话一顿一顿的,高高的提着音,他倒是不犯那“的的”“蝈蝈”的毛病。
“行啦,甭数了,”胤禛笑着捏了捏他竹笋一样胖乎乎的指节,余光瞥了嬷嬷一眼,“我不是哪个哥哥,就是你哥!”
“啊?”十四阿哥鼓着脸看他,小小的淡淡的眉毛皱成一座小山,满脸疑惑的把手指头伸进嘴里含着。
胤禛摇着头把手从嘴里拽出来,满脸嫌弃的看着黏糊糊的口水在空中拉出透明的银线,旁边识相嬷的嬷赶紧的拿帕子给小阿哥擦干净了,胤禛才脸色恢复,“记住了么?”
十四阿哥还是一脸迷糊,“哦………………”
“小笨蛋,刚还夸你聪明呢,”胤禛又伸手戳了戳他嫩脸,皱了皱鼻子,“那以后见我叫什么?”
“……”小阿哥歪着脑袋瞪大眼睛想了想,正要把手再次塞进嘴里,已被人一把抓住,突然开了窍,“哥!”
到了东翁地界儿,三哥早带着带着几个弟弟,摇着扇子迎了出来。
“勇士驾长风归来兮,吾等手之足之,舞之蹈之……”
“哎呦呦,三哥大学问的,皇父亲言‘尔等榜样’呢,可别再寒碜弟弟我啦,这还当着一伙儿小兄弟呢。”
胤禛打小儿跟着太子一道长大,受宠的紧,这次出蒙,听说被皇父骂的狗血喷头,竟每一句好话,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结果没想到佟贵妃不仅撑住了还封了后,这下本来都是平头阿哥,倒得眼睁睁看着人家鱼龙变,心里难免泛酸。三阿哥本以为他这□份大变,必是更将原来的不羁性子翻了一番,可眼下看来,竟比年前更谦逊沉稳了三分,对他那叫一个有礼,心中舒畅起来,收起折扇单手一让,“哈哈哈哈,我们四爷念佛的,还怕这些嘛……快请快请……”
九阿哥胤禟早就耐不住他们寒暄,立刻巴巴的跟着走了,胤禩倒是安安静静走在胤禛侧后,温和笑了半天,还是略低了头,搔着脑袋,小声问胤禛:“四哥手上可好了?”
嗯?胤禛听他一说,才转头看他,小孩子低着头沉闷闷的,不由喉咙里滚过些笑声,也压低了音,“一丁点儿皮肉伤,早就好了,八弟不必记挂在心。”
“四哥——”满洲话好大一声,比他低些的男孩儿已经撞在了他怀里,被硬脑袋顶的肋骨生疼的胤禛龇牙咧嘴,心里直嘀咕这么个傻孩子将来可怎么长成恒温亲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