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已经失了形状,各处的坍圮碎块混杂着血肉挂在城上,准噶尔人像是没完没了似的。
攻势越来越猛,城内城外俱是破釜沉舟的气势。
整个城,已经没有一丝干净的地方,处处带血,巡城也不时会踩到断臂残肢。粮食未尽,箭支却即将见底。
西桡儿已经带人留下两日口粮,给所有剩余的粮草上浇了油料火药。
“四爷,若城破,为之奈何?”
“城破?”胤禛扔下笔,回头看他,“那就留给他们一片焦土。”
案上是他这两月来第一次发了闲情逸致的留念,古老的诗篇静静流淌,“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第十六日
“四爷!快看!!!”
胤禛与大多数将士一样浑身血污的立在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剧烈的撞击,墙缝上无数的裂痕,以及不断扑簌簌下落的土块泥沙。身边的西桡儿却突然惊叫起来,手臂指着辽远天空中一处黑点。
“嘘——”
捏起指头打了个口哨,一只猛禽朝这边扑了过来。
看似文弱的西桡儿竟直接伸出手去,让锋利如刀的利爪扣在就小臂上。
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
——海东青!
胤禛认得它,塔布黎的最爱,比所有女人所有金银珠宝更令他心动神秘的挚爱,桑多。
心里绷得最紧的弦骤然松弛下来,险些倒了下去,又立刻撑住自己,它来了,那他也来了,那他们也都来了,既如此,无论最后城破与否,这一场战争,都算赢了。
大清将再无北疆之患!
“四爷要桑多捎信吗?”
胤禛听见,诡异的瞟了一眼,看见那猛禽也耷拉着脑袋满心不高兴,“把海东青当信鸽使唤?”
“恩啊!”
“好。我不在乎。”抬头看看在乎的那个,它没什么反抗的权力。
城墙上的裂缝又大了些,胤禛只低头看了一眼,抖掉自己身上的土,不动声色的将纸条与之前随手写的那两句诗塞了进去。
“弹尽,援绝,人无,城将破。末将率各都统扼守冲要,作最后抵抗,誓死为止,并祝胜利。大清永年!”——
第十七日
城内只剩下沉默。
从胤禛到最末的兵士都在默默擦拭自己的刀剑。
城下的尸骨已经将将堆到城头,便冲着这些,他们也算值得了。
胤禛与西桡儿并肩立在城墙上,将领们簇拥在他们身边,一起看着暮云合璧、落日熔金。
远处,关山万里似归途。
“四爷,后悔吗?”
“怎么,你后悔了?”胤禛听着耳边人声,却恍然渺远,仿佛只剩下眼前云日血色,分不出是真是幻。
“当然不,汉人有一句话,大丈夫马革裹尸,得其所哉!况且我蒙古男儿。”
“那不就得了。”
“呵呵,四爷啊,就您这刚毅不可夺志的性子,还好生在当世,万一落在个末世,倒不知如何了?”
“……”
末世?这问题胤禛当真想过,当年他看着大清国一天天败忘了,子孙软弱无能,想着若是自己下去如何如何,最后却不得不承认,一人之力无法挽救那个衰朽的帝国,最后的终局,无非也是龙泉一饮罢了。
“如何?”他并没有回头,只抽出剑,看了看,又插回去,“不过,如此。”
他们在等待准噶尔骑兵的最后一波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