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望,有时,远方的地平线出现一个阴影,他会提心吊胆。
有几次,他在官道两旁的狩猎小径隐约见到一点动静,然而距离实在太远,无法确定。
但有一回,非常清晰地,他听见了马的嘶叫。
天上满是飞鸟,大半为麻雀或是体型似鹤的鹳鸟。它们在路边的茅草屋上空振翅盘旋,远处观之,大小和苍蝇无异。
东边有一条河流活像一片被太阳敲出的蓝,占据了小半个芦苇丛。
他沿着泥泞湖岸推平的官道缓缓前进,河水时常荡起一点波澜。
天气真热,太阳直照头顶,如同一个烤箱,他好想一头跃进平静的蓝湖,让自己清爽一下,游个泳、泼泼水,然后躺在艳阳下晒干。
不过还是赶路要紧,他知道这河水两旁是会有虎豹豺狼这般凶险的野物在其中徘徊,要么捕猎,要么饮水。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一个月前。
那时候,他可没有从系统里兑换来的鞋子,只有一双并不结实的草鞋。
他走到半途,把那双破烂不堪的鞋子丢了。赤脚走路起初很痛苦,但水泡会破,割伤会愈合,最后他的脚底硬得跟皮革一样。
脚趾间满是湿泥的感觉很舒服。
不过还是现在更舒服,他感受着柔软的尼龙鞋,脚趾伸展,一个积分便能让他舒服许多。
从这里看去,他可以见到东北方一座坐落冥江上游的林木茂密的小岛。
离岸三十码处,三只黑天鹅游弋水面,好一幅安详景致……
他偶然间回过头,却惊奇地发现闷热的雾气中,一个小小的人影仿佛在御空。
他眨了眨眼,朦胧的影子转瞬来到眼前,似是隔空踏越而来,但仔细看来,她的脚始终与地面相触,古怪。
“铜先生,”夏天面色的惊讶自然可以相见,“你.......”他咽了咽口水,看了眼他,“这也是要去往冥江府麽?”
昨天铜先生只来过一小段时间,而更早两天,他似乎有要事缠身。
由近观之,眼前的男子即便灰衣长袍裹身,戴着面具,依旧如神俊降世,但夏天心中的恐惧更甚于惊讶。
他昂着头走在夏天身旁,与当初在客栈相比,似乎更为......让人不敢直视,当初的他总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时至今日,那抹苍白已然消去不少
他那双眼正如深邃清冷的魔月,清冷的像寒夜的幽灵,让人寒意直升。
他先前到底是用了什么伪装手法,让他此刻的气质与先前那沉默寡言,却又温文尔雅的铜先生判若两人。
“铜先生.....”夏天发现自己竟然没了开口的勇气。
眼前这人身上隐藏着某种慑人心魄的气质,若夏天有足够的勇气打量他的身形,便会发现他与当初自己在冥江河边救下的女子有十分相似,但他终究连抬头的硬气都没有。
而率先打破沉默的反倒是这位神秘莫测的“铜先生”,他用那不可捉摸的声音严肃而平静地说到,“怎么,这条路走不得?”
寒意陡然夹杂其中。
夏天听了这话,差点把舌头吞下肚子,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这位先生来历莫测,武功更如神鬼般鬼魅,而他现在,很难说他不是在故意跟着自己。
难道他是打算抢我的银两,逼问我的故事?还是说另有图谋?
夏天挠着头讪讪笑了,“走得,走得,铜先生这样的人物只要乐意,天下哪里走不得?”
铜先生回眸睥睨着他,假意微冷,“那就管好你的嘴,向前走罢。”
夏天被他这么一说的几乎下跪,这男子光是这一瞥给他带来的威胁远胜于当初上官海棠的那一镖,仿如垂悬头顶的一千把随时坠落的利刃。
时至今日,他终于可以清晰感受到,这铜先生为何会被无情和上官海棠一致认定是客栈里最危险的人物。
此时的他根本无心掩饰自己的强大,他可以轻易吞噬我。
夏天想要走在前面,不敢靠这位仿佛择人而噬的怪物一般的男子太近。
而他似乎也无歹意,只是不紧不慢,不远不近,仿佛一个死寂的影子,与他并排行走。
他们走向冥江府的近郊,历经半个时辰的无声旅程。
夏天心中实在烦躁,他忍不住打破无言的沉闷,“铜先生,那位与你同行的白公子呢?”
“聒噪!”
“.......”夏天低下头,沉闷的气氛又一次占据两人之间那一段不远不近的路程。
过了数分钟,铜先生突然冷冷笑到,“那家伙只怕忙着找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夏天重复了一遍,下意识地问,“什么东西?”
“你是在质问我?”他森然的语气让夏天蔫了,好吧,他闭上嘴巴。
“他在找一个保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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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铜先生一向形单影只,性情寡戾,不过他今天的话比前面数天加起来的还要多,也许他只是习惯于表现得冷漠,实质上他的性情并没有想像的那么糟糕。
“白公子怎么会想找一个保命的方法,”很久以后,夏天忍不住开口问道去,“什么人想对他动手。”
“当然是我,”他抬起头,望着东方,语调冷漠无情,眼中却散发出让人遍体生寒的杀意,“他知道,我拿到了那样东西,死的就会是他,所以他先我而去。”
“这......”夏天一时间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什么仇什么怨,他只是尴尬地笑了几声,也没敢再说些蠢话。
夏季的太阳,终究让他热得令人受不了。
他们途径一个远比那热鹅客栈还要简陋的小茶铺。
茶铺旁的树荫下有个挑担卖酒的。
茶铺里还摆挡着开花蚕豆、椒盐花生和卤蛋下酒,口味虽未见佳,做得却很干净。
卖酒的是个白发苍苍的红鼻子老头,眼神混浊,手指颤抖,不过看他的酒糟鼻子,就知道他自己必定也很喜欢喝两杯。
那老人衣衫穿得虽褴褛,但脸上却带着种乐天知命的神气,别人虽认为他日子过得并不怎样,他自己却似乎觉得满意。
夏天请铜先生入座,铜先生也不入座,只是看着椅子。
他有洁癖?
夏天想起之前来,铜先生每次来,桌子都要命客栈的伙计擦得干干净净,即便如此,他也坐的不太安稳。
夏天心念一动,突然觉得也许这铜先生只是因为天生的环境才导致他如此性格,如果真心实意地与他打交道,也许这对自己的未来大有裨益。
他悄悄兑换了干净的毛巾和洗洁剂,从包裹里假意掏出,然后费心地为他擦净椅子。
“好漂亮的毛巾。”客栈里喝茶的老爷子赞叹,“可惜,用来擦桌椅,暴殄天物呐。”
夏天充耳不闻。
铜先生也未曾见过如此柔软舒适的棉毛巾,他负着手,居高临下俯瞰着夏天,一言不发。
擦完之后,把毛巾收到包裹中装脏衣服的小袋中,夏天喘了口气,“铜先生请坐。”
“有心了。”他语气仍旧冷然如霜,夏天倒是未曾听他对人说过这话。
能得他的赞赏,着实是件千载难逢的罕事。
“铜先生在客栈给我这小说书匠诸多支持,这点小事当真不足一提。”
在前一个月,身无分文的他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的,挑粪打鱼,耕田种地,屠宰倒壶,端茶洗碗,每个事都做过,这点献殷勤的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等到他们坐定,夏天很想跟这老头子聊聊,但这老爷子却有点心不在焉。
他没有在意,让老爷子给他们备了凉菜和牛肉,还有两杯旧茶,“铜先生喝酒吗?”
铜先生冷声说到,“我向来不喜喝酒,”那睥睨天下的模样,仿佛喝了酒的人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夏天从“包裹”里兑换出一大瓶碎冰爆浆橙奶,又备好玻璃酒杯,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个个价值千金,但他丝毫不害怕,只因他相信铜先生不会让人把他的家当劫了去。
不过如果铜先生要抢他,他倒是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