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之心,人人都有。”悬钩子道,“昆仑内门外门,受害的弟子已经过百,这责任师父躲不掉。烈火燎原,迟早要烧到所有人身上。为师可教过你作壁上观?”
仲瑛沉默半晌,后道:“纵使徒弟愿按师父说的做,可龙君……早就与我没半点瓜葛,我又知道到何处去找他?”
“龙君离开前,难道没给你什么信物?”
仲瑛一顿,尹梦荷亦抬头,仲瑛道:“有。”
“那……”
“但被我扔了。”
“是。”尹梦荷在旁佐证道,“那信物是我代为转交,仲大哥看了之后,便随手扔进燕乌集阙的荷花池了。”
“……”这下悬钩子也无法了,转向尹梦荷道:“那再到城主的荷花池找找?”
“那荷花池半年前就干涸了,被填平,现已是一座花坞,恐怕……”
仲瑛听着尹梦荷所言,终是不语。悬钩子看了他片刻,轻叹道:“也罢,你再好好想想罢。”
说着转身而去,仲瑛起身道:“师父走了?”
“为师还得赶回昆仑。”悬钩子拂袖,出了山洞,御风而去,“你若想清楚了,便带着龙君的消息,来昆仑山脚寻为师便是!”
“你真要去找龙君么?”剩了仲瑛和尹梦荷、还有小男孩,尹梦荷坐在火堆另一旁,低声道。
仲瑛躺在火堆旁边,一腿搭在另一腿膝盖上,吊儿郎当,取下酒囊往嘴里倒了两口,仍在一旁,醉鬼似的呢喃道:“要找,也得有线索啊。”
尹梦荷咬唇,忍不住道:“我宁愿你不去找!我不怕那月教,你也不怕,可是你与龙君若再有联系,只怕更会……”
“我知道,尹妹。”仲瑛好似睡着了,含混地打断她,“我知道。”
尹梦荷站起身来,盯着仲瑛闭目的脸。仲瑛和两百年前比,又变化了些,历经大乱,四处漂泊,加上年岁渐增,便多了久经世事的成熟,和从前的一股痞气糅合在一起。面庞上细碎的伤痕,是几次尹梦荷所不知道的遇险留下的,在仲瑛脸上,增添了悍然的气质。
只是这个人的心,还和两百年前一样坚硬。尹梦荷看了半晌,眼里忽然涌出眼泪来,转身跑了出去。
小男孩趴在仲瑛耳朵边:“漂亮姑娘跑咯!”
仲瑛伸过手狠狠拧了他的脸一把:“睡觉。”他翻了个身,果真睡去了。
仲瑛这一睡,竟然做了过去的梦,两百年来,从龙池山到燕城的日子,他已经很久不曾回想了,可这次,又纤毫毕露地展示在他梦里。
“死生不复相见。”燕城小院的杏树前,他说出这话,龙君蜜金色的瞳孔倒映着他的影子,眼眸很深,细碎的光洒在眼里,像是伤心的眼泪。
画面一晃,仲瑛睁眼,他躺在洞口旁边,清凌凌的月光洒在身上,竟有股寒意,他靠坐起来,呆了半晌,从怀里掏出来一物。
“这么多年。”仲瑛看着手里那物,露出自嘲的苦笑,“还以为,我都心如死灰了呢。”
那龙鳞光华流转,映亮了他的眼。
“扑哧”一声,长剑没入肉身,魔修口中发出“荷荷”怪声,抽搐不断,脸上魔气消散,露出本来面目,倒了下去。
仲瑛看着那本来面目,脑子里想的却是方才魔气凝结成的那张脸。
先见头一回遇见月教的人,若不是被那张脸迷惑,他杀这些魔修便和砍菜切瓜一般。
周围躺了好几具魔修尸体。怀抱琵琶的女子屈身道:“谢爷爷救命。”
“不谢。”仲瑛拔出长剑,粗布一卷,背在身上。看了女子一眼:“你一只琵琶精跑来仙界,小心被有些正派抓过去替天行道。”
女子苦笑道:“小女本在釜中城中讨生活,谁知前些日子,竟差点被月教的人杀了。”
仲瑛眉头一皱,辞了琵琶精,带着男孩继续西行。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男孩父母说的叫碧山的地方。
男孩在山顶上大呼小叫:“师父!这山好大!咱们在就在这里创立门派吧!”
仲瑛道:“我送你到这里,你父母的嘱托我算做到了。”看了一眼身后有些破旧的木屋,“这里有吃有住,你就好生留在这儿吧。”
男孩蔫了下去:“哦。”
仲瑛纵身正要跃向空中,御剑离开这里。可脚刚离地,又落回地上,走到山崖一端,俯瞰这群山碧水,秀美风光。
男孩垂头站在原地,忽然头顶被大手一揉:“不是要创门派吗?还不动手?”
一大一小吭哧吭哧,把木屋前前后后修缮一新。男孩跑到山脚,仲瑛单手扛着一块两人高的巨石,跟在他身后,到了山脚朝外面的路口,仲瑛把巨石往路边一放,“轰”一声,溅起许多尘土。
男孩捂着脸躲开尘土,大声道:“师父,咱们门派叫什么啊?”
“爱叫什么叫什么。”仲瑛回道,一面提剑,端详着面前的巨石,思索片刻,手腕翻动,剑光烁烁,几个眨眼间,巨石已经被修成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碑。
剑尖“唰唰”在碑面刻上:
“一杖挥成白骨山,血洗碧池心尚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刻完了字,男孩还在苦恼门派的名字,仲瑛一手把他提起来,向山上走去:“走!教你抓鱼。”
于是师徒二人在之后十余天里,上山狩猎,下山捕鱼,时不时还打打飞禽,又把碧山各个大小山峰的名字都取了个遍。
直到十五天后,仲瑛在木屋新做好的床上斜靠着,男孩盘腿正经地坐在他身边,仲瑛道:“想好门派叫什么了吗?”
“想好了!”男孩拍着胸脯,“太白!怎么样师父?你就是掌门,我就是大弟子啦!”
仲瑛笑了,道:“不错。”将一本小册子扔给了男孩。男孩接过,发现册子每一页都有一个小人,有字和图,笔迹有些凌乱,似是匆忙赶出来的。
“这就是我们太白的镇派之宝。”仲瑛拍拍他的后脑勺,“师父生平所学,有删有改,在这里面都给你了。学不学都随你。”
“哦。”男孩似懂非懂,把册子收进怀里。见仲瑛翻身下榻,忙道:“师父你去哪?”
“师父走了。”仲瑛站着榻前,系上酒囊盖上草帽,向木屋门口大步走去,背对着男孩摇了摇手:“你若好好练功,等师父回来考你!”
男孩急忙跳下榻,追出去,然而木屋前,山崖旁,已都没了仲瑛身影,男孩跑到山崖顶端,对着浩渺的群山,大喊道:“师——父——我——等——你——回——来——”
声音在山间回响,久久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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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就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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