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司月落笔的动作有了一霎停顿,她没看苏蓉,低头回答:“她说我骚,说我活该。”
苏蓉一愣,卡在喉咙里的气息泄了大半,“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你?”
“因为我在饭卡外贴了卡贴。”
大概是这原因太过荒谬,苏蓉一时找不到可以往下接的话,眯着眼睛沉默片刻后说,“发生这种事情你怎么都不和我们说?”
乔司月不答反问:“要是和你们说了,那你们会和别的家长一样给她塞钱,还是去学校找她当面对峙?”
苏蓉抿直唇线,不吭声了。
“你们都不会的。”乔司月轻声说,“你们只会教育我,不要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可我又没有错,为什么不能计较?”
“你们总说我什么事情都压在心里不告诉你们,其实我都说过的,只是你们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还有,妈妈你总说是我太敏感,太小题大做了,你还让我大度点,没有事情是过不去的……如果有呢?”她抬头,目光凝在苏蓉脸上,“如果我真的过不去呢?到那时候,你和爸爸会怎么办?”没有歇斯底里的叩问,每个字音都平静到了极点。
“我一直不明白,明明错的人不是我,可为什么到你们嘴里最后都会变成是我的性格缺陷?”
她想要的不过是在自己遭受伤害时,能有一个人坚定不移、无条件地站在她身边。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要求,苏蓉和乔崇文永远没法满足她?
是因为她不像弟弟一样活泼可爱、会撒娇吗?
性格真的有优劣之分吗?
那她是不是一点都不招人疼?
这些问题她一直没有得到答案,但却让她产生了另一个困惑。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下意识地把所有事情的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在遭受伤害后的第一反应,是反思自己?
后来夏萱告诉她,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偏爱,苏蓉和方惠珍偏心乔惟弋,和她的性格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夏萱的话,她都无条件相信。只不过在不公平待遇发生后,她偶尔还是会想要去做出一些改变,让自己变得更加讨人喜欢。
苏蓉被堵到哑口无言,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昨天发生的事情对林屿肆而言,只是一段无关痛痒的插曲。
隔天,他将溜溜带到学校。
陆钊瞪大眼睛,“你疯了?把宠物带到学校来,不怕被你们班那徐巫婆连人带猫给削了?”
林屿肆耷着背没看他,细长手指抚着小橘猫,漫不经心地说:“你抄了这么多遍校规,哪条明令禁止不能带宠物?”
陆钊仔细回忆了遍,好像真没有。
喂完餐,溜溜蜷身躺在太阳底下,舒服地眯起眼睛。林屿肆嗤了声,揪揪它耳朵,“吃饱就睡,把自己当猪养呢。”
溜溜眼皮抬了抬,换了个姿势,拿后背对向他。
放学路上,乔司月遇到林屿肆,看见他怀里的小橘猫,愣了愣。
“它好像——”乔司月稍顿,“圆润不少。”
林屿肆斜眼睨过去,拖腔带调地说:“前不久刚和一头猪结拜成兄弟,羡慕那一身膘,想给自己也整一套。”
“……”
乔司月伸手摸了摸它圆乎乎的脑袋,溜溜发出一声舒适的喵呜。
这时有人喊了声:“乔乔!”
被苏蓉意味不明的目光烫到,乔司月猛地收回手,背在身后,整个人僵硬得像块铁。
倒是林屿肆自然地挥手打了声招呼。
苏蓉似有似无地嗯一声,然后看向乔司月,“你跟我回去。”
乔司月往前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林屿肆,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亦步亦趋地跟在苏蓉身后。
快到家门口时,苏蓉扭头盯住乔司月的眼睛看了会,“以后我来送你上下学。”
乔司月以为苏蓉只是说说而已,直到第二天下午放学,在校门口看见她坐在电瓶车上,抻长脖子往里探。
那一刻,乔司月恨不得钻进地洞里。
这种种都让她感觉自己回到了三年前,夏萱还在那会。
苏蓉也是这样滴水不漏地提防着她身边的所有人。
苏蓉实施的禁令,在一定程度上对乔司月的学习产生积极作用。
这三个月里,乔司月被限制出行,只管闷头刷题,成绩有了显著的提升。
这次期中考试连一向不擅长的地理,也破天荒地考了满分,总分在年级前二。乔崇文喜上眉梢,跑到苏蓉跟前替女儿说了几句好话。
苏蓉:“放她出去,继续被那些学生带坏吗?”
“你看看她最近又瘦成什么样了?”说着,乔崇文忽然压低音量,“更何况,成天把她关在家里,不怕她又染上病?”
听他这么说,苏蓉也觉得自己这次做过头了,但一时抹不开面子,“解禁”的决定还是乔崇文代行通知的。
后来那一周,乔司月都是自己骑车去的学校,苏蓉请长假回南城,家里没人做饭,乔崇文便给了她一笔零花钱,让她放学后在学校附近吃点。
乔司月随便找了家面馆,馄饨刚上桌,身后的嗔责声传至耳膜。
“妈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一次没考好没关系,下次别再犯这种错误就行了,知道吗?”
“你应该知道我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千万别再让我失望了……还有你爸爸,你要变得足够优秀,让他看看,他当初抛下我们的选择有多愚蠢!”
从头至尾,乔司月只能听见女人的声音,饱含怒气和失望。
相似的腔调与言辞,她在苏蓉和乔崇文那听到过几次。
她一直没有回头,以至于她不知道女人是在唱独角戏,还是通过电话的方式掌控着另一个人的思想。
直到另一道声音出现。
她脊背僵住。
许岩的嗓音特别容易辨认,和林屿肆清朗的少年意气不同,他的声线很哑,有种老旧机器齿轮相互摩擦时产生的撕扯感。
总之,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深沉和冷郁。
乔司月无意窥探许岩的秘密,但女人听不见她内心的抗拒,延续自己的喋喋不休。“这次的第一,又是你们班上那林屿肆。”
“嗯。”
“那第二是谁?沈一涵?”
许岩迅速抬了抬眼皮,说出一个名字,乔司月感觉背后刮来一阵凉飕飕的风。
女人回忆老半会也没能从脑袋里揪出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印象,估计是匹半路杀出来的黑马,她长长叹气:“你看人家都在进步,就你跟坐过山车一样……算了,我也不指望你的水平能把那第一挤下去,守住第二就行。”
许岩:“我知道了。”
女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上许岩艰难的吞咽动作,拧着眉心教育道:“别浪费,把自己点的东西全都吃完。”
身后的动静渐渐淡去。
乔司月心里数着时间,过了差不多两分钟,她才转过头。
自动门正好打开,进来一位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一丝不苟地将拉链拉到锁骨处,脸很瘦,衬得罩在脸上的口罩突兀的大。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相交,空气有了一霎的沉寂。
乔司月:“……”
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拉锯战,他也没说话,径直朝她走过来,眼神肃冷。
乔司月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别开眼,无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余光看见一只瘦白的手从自己肩头缓慢越过,落在黑色折叠伞上。
他手指收紧,忽然说:“拿个伞。”
每次大型考试成绩一公布,徐梅芝就会组织全班换一次座位,这次又轮到乔司月和许岩同桌。
两个人都沉默寡言,平时也都各干各的,除了那次在便利店许岩帮她摆脱陈帆的骚扰,两人才算真正有了交集。
虽然不知道他当时出于什么心态,但说到底最后也帮到了自己,乔司月至今对他怀有一丝感激,所以并不反感和他做同桌。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没有窥听到他的秘密。
彼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周,周二早上乔司月到教室,看见许岩坐在座位上,带着满脸的伤。
她愣住,犹豫很久从书包里摸出创口贴,推到他跟前。
许岩盯着创口贴看了会,哑着嗓子说:“我看不到伤口。”
“你可以去洗手间对着镜子贴。”
乔司月没再看他,低头刷起竞赛题目,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以为是错觉,她抬头看过去,撞上许岩嘴角来不及收回的笑,微微一滞。
陆钊拎一瓶矿泉水进来,嘴里习惯性地吐出玩笑话,“你俩这是在背着全班谈恋爱呢?”
乔司月本来没放在心上,可就在下一秒,视线里出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她呼吸滞了滞,莫名生出几分想要为自己澄清的动力。
“你别胡说,”乔司月握笔的指节泛白明显,“我没有谈恋爱。”
话是对着陆钊说的,但她忍不住往另一侧看去。
对方先别开眼,以至于她完美地错过了向他表露真心的时机。
陆钊拖腔哦了声,看见林屿肆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径直离开教室,脑袋懵了一霎,“去哪呢?”
林屿肆没理他。
陆钊快步跟上去,“阿肆,你觉不觉得乔司月刚才怪怪的?”
林屿肆脚步不停,“哪里怪?”
“怪好看的。”
“……”
陆钊思维发散到外太空:“不是有句话说恋爱中的女人最漂亮,难不成她和许岩真的在谈?”
林屿肆曲指捏了捏有些胀痛的咽喉,冷眼睨向陆钊:“闭嘴。”
第二节是赵毅的课,下课后他把乔司月、林屿肆、许岩和沈一涵叫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