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雅能感到她的紧张,她犹豫着将盛放着蔷薇蜡块玻璃杯放下,切割的玻璃纹路在灯光下折射出粼粼的冷光,浮动在她的眼下。
“艾俐偲小姐,您在看什么?”
弥雅瞇起眼睛,缓步逼近墻角,指尖划过[炎晶之刺],伤口处沁出的鲜血愈加激发了精神道具的能量,使得她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起居室内精神波动的纹路。
可是,那个墻角。
除了一些在半空中漂浮打转的尘埃,弥雅依旧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很冷,你能不能快一点按我说的做。”艾俐偲的牙齿上下打颤,催促的声音都在颤抖,她裹紧被子,但那种莫名的寒冷根本不是从外界而来。
弥雅握着[炎晶之刺]在墻角摸了一遍,缩回来的时候手上的精神道具满布裂痕,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这是一只她无法看到的鬼怪!
弥雅头皮一炸,她感到自己背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受到撞击的地方留下一种恶心的黏腻感。但当她伸手去够背上那个位置时,黏腻感又瞬间消失了。
弥雅记得自己灵感测试的数值,1500,大约是对应在深渊深度一千五左右出没的鬼怪。对于受过训练,需要借助精神道具才能看到鬼怪的平民而言,这已经是极高的数值,甚至与有些精神力值相对较弱的贵族持平相当。
那只鬼怪,至少是在深渊两千米以下区域活动的恐怖存在!
“还不…快点…出去!”艾俐偲不受控制地晃动着身子,她的意识是清楚的,“五昼分后,我要见到可妮和那副画。”
弥雅失去了精神道具之后,只能感应到微弱的精神波动。她知晓自己在这儿定然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头一转就冲出了起居室。
艾俐偲看向紧紧待在墻角的鬼怪,比起之前自己遇到的那些,它非但没有那些丑陋的模样,反而有一种古怪的神秘感。
这鬼怪有着巨大的灰色羽翼,翼下紧紧贴着薄如蝉翼的透明膜翅,其间黑色的纹路如同缠绕的血管,紊乱纹路纠缠的尽头是它与甲虫无二的节肢,只是体积是甲虫的亿万倍,黝黑光亮的甲壳翻出幽绿的光芒。但与它庞大身躯相反,它的脑袋大小和核桃差不多,两端有着近两米长的触角,很细,如果不频繁调换角度观察,会像是隐形一般难以看到。
它发出类似甲虫的嗡嗡声,扰乱着艾俐偲的思绪,让她本就混乱的精神更加失常。
而它的那对触角则毫无规律地挥动着,打散艾俐偲发出攻击的精神波纹,将空气扭曲,剥夺着艾俐偲周围的氧气,使她的呼吸不知觉中变得断续。
恶心的眩晕中,艾俐偲看准时机,掌心附上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精神力,猛地抓住了极细的触角,快速传导精神波动,空气的扭曲暂停了。
另一只手手腕一转,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锐利的匕首,趁着她还能坚持触角具象化的情况下,用尽全力去隔断它。
一声脆响,匕首断了。
具象化后的触角居然无法造成伤害?这只鬼怪究竟是潜行在多深的深渊下?艾俐偲甚至不敢去猜测。
艾俐偲抓住触角的掌心一阵刺痛,血液就顺着细长的触角流向鬼怪的躯体,甲壳所泛出的绿光更加凝实,就好像是在汲取营养的树木得到了滋养。
她跳下床,撑着墻壁用力想要甩开,却发觉那根触角居然陷入了她掌心的血肉之中,死死地扎根下去,要顺着她的血管钻进她的身体、她的大脑,毁灭掉这个能看见它的人类。
“匕首不行。那……”
艾俐偲的心臟跳动的速度加快,制造出新的沸腾血液毫不费力地填补上失去的血量,甚至新血液制造的速度要超过被吸取的速度。无法摆脱的眩晕感也在沸腾血液的流动中消失,如同上次撕扯触须一样,艾俐偲再一次感到那股让灵魂都颤栗的兴奋感。
“枪呢!”她高喊着,和触角相连的手向怀中猛烈一拉,沸腾的血液就顺着凝实具象的触角涌到了鬼怪的节肢上,将它的躯体也变得具象。
话音落下,冒着焰火的子弹从苏朗姆k9枪口.射出,结结实实地射中了鬼怪具象凝实的节肢。
陷在掌心血肉裏的触角抽离回缩,鬼怪的羽翼燃起了橘红色的火焰。
但艾俐偲很清楚,这样的伤害对于这只无法预测的深渊鬼怪来说,不过只是挠痒痒罢了。而现在距离弥雅离开起居室,才过去两昼分,时间过得实在是太慢了。
油画阻挡了可妮大部分视野,上楼梯的速度因此变得缓慢。
她听到慌乱下楼的脚步,判断出那是弥雅,便侧身放下油画给对方让路。
“出事了!精神道具在身上吗?莫斯教授的油画呢?噢!你正拿着,感谢母神,这太好了!赶紧去艾俐偲小姐的起居室,裏面有一只超过了深渊1500的鬼怪。”弥雅说得又快又急,她离可妮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下楼都是一步跨过四个臺阶,扯着嗓子气喘吁吁地喊着,“我的精神道具坏了,得去储存室多拿几个……”
可妮没有再听下去,一阵风似的带着油画冲上楼梯,顾不得像之前那样考虑画框会不会磕着碰着。
起居室的门大敞,可妮的视线毫无阻碍地看到了裏面的场景。
血,全是血。
四溅的血液还冒着炎热的雾气,正在腐蚀着沾到的所有东西。
这样的场景,比可妮记忆中自己被杀的时候还要来得血腥。
可妮目光一扫,空荡荡的房间中艾俐偲倒在血泊之中,微微起伏的身体证明着她仍活着。
可妮连忙把油画靠墻放下,踏着积血来到艾俐偲身边,她看到鲜血从艾俐偲的皮肤渗出,却看不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妮狠狠地握住随身的精神道具,睁开双眼,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瞅见。
她胡乱地握着精神道具在艾俐偲身体的周围挥动,对准某一个方向时,手中的精神道具突兀地断裂。可妮手臂一抖,无数子弹倾泻而出,雨点般落到白色的墻面,挤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坑。
没用,这些方法根本没用。
她是仿真人,她连朋克人那被切断精神线路的残缺意识都没有,她只是纯粹的金属、完全的机械。
因此,无论她使用多么高级的精神道具,也无法看到另一个维度的神秘和那些骇人的鬼怪。她缺少了为人最基本的元素——自主的精神思维。
可妮有些不知所措地将瘫软的艾俐偲搂在怀中:“主人……主人……你听得见吗?我把油画带上来了。”
艾俐偲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眸子居然比之前还要清亮,好像她根本没有倒下一样。
“虽然我暂时杀不了它,但它也杀不了我。”艾俐偲说话时,血止不住地从口腔涌出,喉咙裏不时传来液体气泡破裂的细小声音,但她仿佛不受影响,继续说话,“放开我,去把油画摆到我面前。”
艾俐偲被可妮轻轻地平放在地板上,她听着可妮的脚步声,走过去、停下,接着往回走。
鬼怪的一只触角已经被艾俐偲拔下,另一只断了一截,残触角插在艾俐偲的心臟上,汲取着她的能量。她费力地抬手握住那触角,死死地握住,耳边的嗡嗡声突然间变大,鬼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油画中的翡翠之海在墨蓝天空绯月之下,折射着蓝金色的微光,诡异而又平静。
艾俐偲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可妮,别让弥雅看到,这可不是艾维克能知道的秘密。”
说罢,她催动自己所剩不多的精神力量,在可妮无法窥见的维度中,淡蓝色的波纹附着到油画之上。
画中平静的海面顷刻间翻涌起来,掀起巨浪,一股庞大的力量仿佛即将冲破画的束缚。
鬼怪开始躁动,它的触角剧烈晃动,想要断开与艾俐偲的连接。
但那太迟了,艾俐偲毫不松手,它来不及逃走了。
艾俐偲听到了翡翠之海的呼唤,海浪裹挟着狂风,将她和鬼怪一同卷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