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日城1区，钟楼。
昼夜交替的二十四下钟声准时响起，值日者与值夜者在钟声下轮换。
兰汀摘下袖章，和贝莎并肩走出交接室，便迎面撞上急匆匆的琴。
琴失衡跌倒在地，拿在手中的加急文件和日报洒了一地，兰汀一边说着抱歉将琴拉起，一边漫不经心地看向地上凌乱的纸张。
「平民骚乱！朋克余孽！星城13区全面失守！」
「军队错调，文森特将军以死谢罪？」
“别看！”琴高声阻止，推开兰汀的手转身慌乱地收拾散落的文件，“你们交接完，赶紧离开。兰汀，刚刚你什么也没看到吧？”
兰汀一楞，如果是已经上了报的新闻，根本就没有隐瞒的必要，琴为什么还一副这是机密消息的表现。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琴，外面发生什么了吗？”兰汀犹豫一下，问道。
值守期间，对外界信息的获取是受到监控的，虽然兰汀能够避开那些监控，但大部分时候她懒得搭建虚拟链路上网。
琴收好所有掉落的东西后，对着兰汀笑得勉强，催促道：“没什么，你快回去吧。”
想了想，又凑到兰汀耳边，避过贝莎轻声叮嘱几句：“记得打伞，别被绯月照到。回家就吃药睡觉，你的那些实验今晚也先中断吧。兰汀，谢谢你和我调换班次，你真幸运。再见。”
什么？
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在交代遗言吗？
琴说完就闷头钻进交接室，把门重重地关上，如同壁垒，阻隔了兰汀继续追问的想法。
“一定是出事了。”贝莎的声音将兰汀从呆滞中拉回，“兰汀，我们出去再说。”
走出钟楼，兰汀撑开阔大的黑伞。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兰汀总觉得今晚的绯光比往常更加浓郁。
确定没有数据监控后，在贝莎的询问下，兰汀说出几个日报上的标题。
贝莎的眸光微沈：“日报就算了，琴拿的文檔袋上有精神枷锁，这种等级的文件在我面前，不可能忍下来不用精神感知吧。”
“那裏面的内容是什么？”兰汀向着自己的地下实验室的方向走去，贝莎也没有回蔷薇庄园的意思，跟在她身侧。
贝莎伸出三个指头：“一，王室下令封锁消息，禁止发表新闻，那些日报加急印出的样刊估计永远只能是样刊了。二，如日报标题所说，星城13区沦陷，正在向外辐射，恐怕很快整个星城都会瘫痪。三，根据从朋克叛军手裏逃出来的目击者的供词，星城13区的邪恶教徒重新出现，在塔厅将一名贵族虏走。”
“贵族？现在星城裏的贵族不是只有艾俐偲？”兰汀神色一惊，心底的怪异感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
贝莎语气沈闷：“文件的消息也不一定准确。既然王室下了禁令要封锁星城13区的消息，那么按照王室一贯的作风，公网上一切与星城相关的联络都会被监控。我们不能直接通过终端网络去联系艾俐偲，免得麻烦上身。兰汀，这方面的技术你应该算是专家，有什么办法吗？”
“你忘了，我在艾俐偲的那个仿真人侍女系统裏设置了暗门。从暗门通过仿真人应该能了解到艾俐偲的状况，也能知道星城13区究竟发生什么了。那个仿真人和暗门我使用的都是王室无法检测到的暗网，再去实验室搭建一个虚拟链路，会更加稳妥。”
一边走，一边说，两人在弯弯绕绕的窄巷中穿行。
兰汀的实验室在一条狭窄巷子的尽头底下，她拉开门闸，一面巨大的超算机液态屏出现在两人眼前。按下启动按钮后，兰汀的终端弹出一串随机数列，贝莎猜测那是大门的密码。
一阵让贝莎眼花缭乱完全看不懂的操作后，门闸终于打开，放眼望去，一列列玻璃容器，一排排生物标本，墻面密密麻麻暗蓝色的数据链如流水般不规则移动，充满了怪诞感。
兰汀把门关上，戴好护目镜，打开探照灯。
一瞬间亮起的刺眼亮度让贝莎的双眼一痛，眼肌痉挛，泛出生理泪水：“你在干什么？”
“戴上！”兰汀将一副护目镜抛过去，“建构完整虚拟链路，光爆炸的可能性很高，不开灯压光提前适应，会瞎的。”
贝莎对她兰汀口中的理论可谓一窍不通，分不清她话裏的真假，这会儿也只能顺着她的话行事。
费劲地戴好护目镜后，贝莎看到兰汀已经站到了超算机面前，操作的动作干脆利落。大约十五昼分后，兰汀放下了贴在墻壁光屏上的手，甩了甩手腕：“好了，新的链路已经构建完成了，等检测无误确定风险后，差值在0.005以内，就可以尝试连接暗门了。”
“好麻烦。”贝莎听得云裏雾裏，盯久了高感光的屏幕不由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你说保险起见，要避开王室的监查。不然直接用原来的链路，连一昼分都不需要呢。”兰汀取下护目镜，脸颊处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贝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想，兰汀在艾俐偲面前也敢是这种语气和态度吗？
兰汀看她一副不愿争执让着她的样子，顿时觉得无趣。“要是艾俐偲，早就……”她想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掐断自己这莫名冒出的念头。看来和这些有精神力的贵族待在一起，再怎么小心也会被影响思维。
两人沈默一阵，谁也没有搭理谁，气氛变得古怪沈闷。
直到检测完毕的提示音在实验室响起，才打破了安静。兰汀率先凑到光屏前查看数据，贝莎也默默地挪过来：“怎么样？”
“等等啊……好了，连上了。”兰汀按下确认键，光屏上所有的数字瞬间消失。
转瞬即逝的暗屏后，几排文字极富冲击力，猛然出现。
【重命名：爱丽娅】
【确认中】
【确认成功】
【ad9-0007988657（爱丽娅）】
【全损状态，已熔断】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黑白的光线交织映在兰汀脸上，茫然瞬间盈满她的大脑。
熔断？怎么会熔断了，在她的设定裏，除非所有的芯片都被强制取出，否则是不可能启动熔断机制的。只要芯片还在，兰汀就能覆制数据重新做一个除了编号不同，和之前完全一致的仿真人来。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连战力极高、以保护主人为第一要义的仿真机器都被开颅取走了全部芯片，精神随时都会崩坏的艾俐偲还活着吗？
贝莎看到这些文字，也感到茫然：“那这样还能联系上艾俐偲吗？”
兰汀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她再次开始操作：“那机器已经彻底报废了，只能尝试看看能不能调取出熔断前的录像。”
“尝试？你什么意思，听你的语气，艾俐偲好像凶多吉少。”贝莎扣住兰汀的肩膀，语气不再温和，“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光屏上的文字便被一些零碎而卡顿的画面取代。
“艾俐偲小姐，我们奉命来护送您离开。”画面传来伯恩利的声音，让贝莎一楞，松开了钳制兰汀肩膀的手，抬头看了过去。
但画面一顿，伯恩利的脸消失，一个角落裏的黑袍男人出现，对着艾俐偲说：“日晷的力量指引着我，艾俐偲小姐，我来见你，是为了邀请你进入太阳会。”
一些嘈杂的噪音盖过了艾俐偲的话，接着无数人的声音开始循环重覆一句话。
“追寻太阳。”
“追寻太阳。”
“追寻……”
在这样诡异的声音下，画面转动，黑袍男人揽着艾俐偲的肩，踏过窗臺，一跃而下，消失不见。
兰汀将画面拨回黑袍男人出现的时候，又看了一遍：“看来琴拿的文件裏的内容是真的，艾俐偲真的被邪|教徒绑走了。”
突然出现在录像画面中的伯恩利，所带来的巨大冲击，让贝莎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被兰汀推了推才恍然应和道：“是的是的，艾俐偲她有危险，我们得去帮她。”
“你怎么了？”兰汀奇怪地问道，“心不在焉的，艾俐偲的情况你不是应该比我还担心才对吗？”
贝莎摇摇头，兰汀见她不说，只能继续播放勉强恢覆的录像画面。
“伯恩利！”一道凄厉的呼喊，让贝莎不安的心更加难安，她突如其来地感到窒息。
可妮，不，应该说爱丽娅。
爱丽娅的声音持续传来：“伯恩利！趴下！躲避流弹！”
画面晃得厉害，火焰、子弹、炸成碎末的血肉，硝烟四起。
远远的尸堆上滚落下一个狼狈的男人，在地上奋力地爬行，拖出一道蜿蜒的鲜红。
一阵奔跑，画面推进，贝莎也终于确定那就是伯恩利。贝莎抬手拉扯脖子，想让自己的呼吸顺畅起来，可是不行，越拉扯她就越觉得无法吸入氧气。
“你怎么了？”兰汀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我要死了，可妮你走吧。如果你逃出去了，请替我给贝莎小姐带句话。”
爱丽娅扶起伯恩利，试图急救，但血流泛滥，完全止不住。
伯恩利话语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你告诉贝莎，我永远…永远…永远爱她，还有……对不起。然后，请她将她的婚纱照交给聆听我忏悔的神父，慈悲的母神会让我在天堂看到照片的。”
贝莎身体一软，瘫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兰汀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名为伯恩利的男人，和贝莎有着她不了解的羁绊。
画面仍旧在运转播放，兰汀挡在贝莎跟前，阻住她看向光屏的视线：“别看了。”
贝莎怔怔地靠在兰汀身上，无力、疲惫，她问道：“为什么呢？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呢？”
“多罗西市裏真的有太阳遗迹吗？如果有的话，那证明科学家宣传推演的太阳纪元也是真的。那种美好的纪元，没有鬼怪，没有争斗，每个人都平静地生活……兰汀，你是多罗西市遗民，你见到过吗？那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兰汀很想安慰她，但她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她沈重地嘆了口气：“我没有见过，但我的长辈们都坚信不移，或许他们见过。”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美好纪元，为了已经争夺消逝纪元的遗迹，才会有王子和公主的争抢，才会有星城13区的暴动，才会让伯恩利死在哪裏！狗屁一样的太阳纪元！垃圾！这只不过是他们发动政斗的虚伪借口！”贝莎平生第一次说出臟话，她推开兰汀，站起来，死死地盯着画面中停止了呼吸的伯恩利，“这个骗局，这个太阳纪元的骗局，王室和教会还要演到什么时候！我一定、一定要揭穿他们，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