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不安的沈默对峙中，密室之外突如其来传来一阵震动。
密室的镜子应声碎裂，棱角将遮挡的黑布划得破破烂烂，玻璃渣飞进裸露在外的皮肤裏。顶部贴着的软垫被尖利的爪子撕裂，裂口中钻出一张五官融化成各色颜料的脸，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惊恐地俯窥着艾俐偲两人。
艾俐偲精神力一动，扎进手臂的玻璃渣被剔出，在空中聚集，精准地刺入头顶上的怪脸裏。
浓稠艷红如血的液体滴落，艾俐偲甩开身上手中沾着的液体，鼻间萦绕着古怪的气息，那不是血的味道，而是颜料。
艾俐偲不解地皱眉，向着那张怪脸再次发动攻击，精神力几乎捅穿它的混色颜料的额头。怪脸发出一声哀嚎，迅速退离裂口。
没有了怪脸的阻碍，裂口直通外界，让艾俐偲能够看到了悬挂在天空上的银月。但让她感到不安的是，银月的边缘居然遍布着如血管般的红丝。
一片手掌大的六角雪片挡住裂口大小的视界，在风的推动下，从裂口中飘进来，密室的温度瞬间降低，直逼零下。
“这是雪？”艾俐偲低头看向地面上微融的雪片，指尖轻轻碰触，沁凉冰冷的触感瞬间沁入精神当中。
兰汀一把抱住艾俐偲，将她带离雪片，缩在角落，用残留的黑布勉强挡住两人的身形：“太阳遗物还在市内时，怪异的景象还有所压制，只会在绯月时出现。但现在，即便是银月昼时，那些怪人和灾难环境还是持续活动着。”
“艾俐偲，你听我说，那些形状各异的类人生物，凭你的精神力量，还只能说是解决起来有些麻烦。而多罗西市室外，寒冷异常的灾难环境，才是最让人头痛的情况。现在是雪灾，没有足够的热量并且维持下去，很快就会死在雪野之中。还有，我必须要提醒你，不要太依赖精神力，就算你精神力充沛，也无法像在三城之中附着在物体或身体上，在多罗西市裏，精神力只能用来攻击海水般庞多的类人怪物。”
艾俐偲的身体的确感到无法抵御的寒冷，她尝试着运用精神力，但果然如兰汀所说，没有作用。甚至，她身体裏的鬼怪遗物，也似乎陷入冬眠，心臟跳动的频率居然恢覆到常人的地步，并随着体寒而下降。
“你是怎么知道的？”艾俐偲扯过一旁的碎布，裹在身上。
兰汀操纵着尤妮特，不顾寒冷离开相对温暖的角落，跑到寒风萧然的裂口下，将掉下来的软垫拖过来。
她边拖边说：“你以为你昏迷的时候是谁把你带进多罗西市，又是谁把你带到密室裏的？我和贝莎在你醒来之前，已经经历过一次全方位性雪崩和怪物浪潮了。要不是我是多罗西市的遗民，脑海中会浮现相关画面，可以提前避开。再加上，这具身体对外部刺激的所产生的感觉，因为是死尸的缘故，只会向精神意识传达大概一半的比例，我们早就死了。”
兰汀将软垫盖在瑟瑟发抖的艾俐偲身上，将死角掖紧。她用尤妮特的身躯挡住夹杂着巨大雪片的寒风，贴在艾俐偲耳边，声音似乎是因为寒冷而发颤：“总之，该告诉你的註意事项我已经告诉你了。艾俐偲，怎么回三城就靠你自己想办法了，我们的精神意识会直接脱离这具身体，贝莎会通过识海的锚定，带着我的意识穿梭回到日城。这是冒险，但是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们还要赶回去处理克莉丝提基因的问题呢。
“艾俐偲，不对，以后不能再叫你艾俐偲了。我记得外人称呼安娜丝塔家族继承人都是以中间名尊称的。那么……
“我们日城见，a小姐。”
说完，尤妮特的双眼失去神采，脑袋重重地栽到艾俐偲肩侧，失去了精神意识的驱动，瞬间变回了死亡的尸体。不出三昼秒，便在寒风中冻成了冰雕。
艾俐偲脑袋稍稍偏侧，从冰雕和软垫的缝隙中看向密室顶端的裂口。
远处，凌乱风雪中，一只只蠕动着口器的巨大软体虫在四处爬行，绿色身体长满了黑硬的绒毛，绒毛上挂满冰锥，红色的血水沿着冰锥滴落至地面上的积雪，砸出一个个血坑。接着，血坑裏密密麻麻如行军蚁一般，一列列爬出了无数五官模糊成血色颜料般的怪人，不惧寒冷，赤身裸|体在雪原狂风中奔跑，向着密室的方向奔来。
艾俐偲一脚踢开压在她身上的尤妮特冰雕，没有了阻挡物，狂风立马将粗矿的雪粒吹过，她的头发即刻变得雪白，无法摆脱的寒冷紧贴头皮。艾俐偲打着寒颤，将厚实的软垫固定在身上，走向滚落在地面上的玻璃灯笼，小心翼翼蹲下拾起，生怕软垫掉下，她可不想变成冰雕。
灯笼裏的能量已经燃尽，但艾俐偲很清楚它就是自己离开多罗西市回城的希望。
兰汀话语中提到，在太阳遗物还未被取走前，怪人和灾难环境在银月之下无法维持。那么，如果收集到足够的太阳能量，重新点燃灯笼，大概也是能够短暂地驱散这些怪像。即便不能，太阳能量也能给艾俐偲带来温暖。
艾俐偲紧紧地握住灯笼柄，她看向被颜料怪人撕扯得越来越宽的裂口。
怪脸堆迭在一起，左右扭动，大量模糊的五官在融为一体的巨大脸庞裏四处游走，组成了一张又一张更加古怪的脸。左上角的那张全是眼球，左下角的那张嘴巴在鼻子之上，右上角的那张右脸满是耳朵左脸贴满长长的几条舌头，右下角的那张发黄的牙齿破出脸皮凌乱疯长……
艾俐偲看了一眼，精神力感到一阵扭曲，在持续性地跌落。
她忍着充斥大脑的自杀念头，提灯笼的手一扬，灯笼冲进填满裂口的巨大脸庞中央。与此同时，精神力攻击紧随其后，颜料滴滴答答下雨一样落下，流到艾俐偲脚边。
既然灯笼能够收集人类死亡后飘散出来的精神意识裏所隐藏的太阳能量，那这些类人的怪物呢？艾俐偲见过如此多的鬼怪，也见过城外废墟之上的异兽，绝大多数都是各种恶性的异形模样，即便有少数几个有人形也只不过是影子般的存在。
鬼怪也好，野兽也罢，它们都与人类天差地别。那么，类人的怪物，真的是兰汀所以为怪物吗？艾俐偲想到了她曾在油画翡翠之海裏见到过的乌石乌水，辐射变异后的模样若让三城之人见了，恐怕也不会觉得那是同类吧。
透明的玻璃灯笼外层沾上颜料，让艾俐偲无法用双眼去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这种方法是否能收集到能量。
艾俐偲一只手拉住身上的软垫，高高跃起，另一只手抓住陷入怪脸泥沼的灯笼，向下一拉，重新拉回自己手中。
破去一层脸庞后，空洞的裂口很快又迎来了新组合的怪脸，各种难听的怪声从它们恶心的嘴巴裏发出来。
艾俐偲没有立刻再去攻击新组成的一层脸庞，而是忍着恶心擦去灯笼上粘稠的颜料，看向玻璃灯笼内部。虽然很少，但艾俐偲确信自己看到了内部底层荡漾着金色的微浪。
艾俐偲笑起来，猜对了。
再看向那些怪人时，艾俐偲的眼神除了厌恶，还多了些残忍。她不再试探，在再次破开一层封住裂口处的脸皮后，翻出密室，在雪原之上开启了疯狂的杀戮，手中灯笼内的金色波浪也随之越来越大，荡出的余波在她身上扫过，微微的暖意与侵袭的寒冷勉强持平。
当艾俐偲的精神力攻击已至麻木地步时，仿佛是质变，她的精神连接到了怪人的频道，耳边原本是无意义哀嚎的声音忽然变成了清晰可闻的哀求。
艾俐偲听懂了怪人发出的声音：“救救我们！带我们离开这裏！救救我们！外面的人类……完美的人类！”
他们在求救……
艾俐偲的精神力攻击顿住、停下。
她这时才发现，那些怪人从血坑爬出，聚在她身侧，围成一圈，除了散发出的怪异气息使她的精神扭曲，一直没有对她发起过主动的攻击。
从发现灯笼能够从被她击溃的怪人内收集太阳能量起，艾俐偲就很清楚，他们的本质并非鬼怪，也绝不是废墟异兽。为了离开，艾俐偲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个定论一般，继续屠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