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俐偲做完宗领主的代表该做的事情后,便没有旁的事情需要劳驾她,据往常的例子,取完心血后,那些地位高上的大人少有继续留下来的。众人哭完理所当然地起身,打算暂停葬礼仪式,先将a小姐送走再继续。
但很快,众人便发觉了自己想当然的错误,a小姐依然坐在座位上,丝毫没有走的意思。内侍长珍妮特面带和煦的微笑,礼节性地向着众人点点头:“克莉丝提小姐对艾俐偲小姐的遗嘱有所耳闻,很感兴趣,想留下来看看。”
艾维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想,克莉丝提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警告自己吗?其他人也摸不透克莉丝提的目的,但碍于身份,没有人胆敢说出拒绝的话。
很快,葬礼接近尾声,律师走上臺,戴着白手套,缓之又缓地打开了密封袋,慎重取出艾俐偲四年前写下的纸质遗嘱。
律师将纸质遗嘱对着众人展示一下,清了清嗓子念下去:
“母神在上,我,艾俐偲-梅-斯塔,精神状态正常,于月亮纪1467年3月9日,立下遗嘱。
“我的全部遗产为死前每年五十万月币,以及父亲未曾公开的遗嘱中将继承的财产。我死后,每年五十万月币的总额将由我的兄长艾维克和艾什平分,首饰送给我的妹妹艾尔玛。其余所剩下的全部遗产,送给我的好朋友贝莎-舍普斯。转赠及继承所需的一应手续费请受惠者自行承担。
“一切内容经由教会和王室律师获准认定,死后即生效。再次声明,本人精神正常,行为未受操纵,完毕。”
遗嘱底部是艾俐偲规规整整的签名,名字上盖着她的私章,私章旁平齐的是教会和法院的公章。这是一封符合律法,没有人可以质疑的遗嘱。
律师念完遗嘱后,教会内部有了一阵短暂的寂静,每个人各怀心思。
不说艾俐偲的兄妹如何作想,贝莎坐在艾维克身旁,面上不显,心裏却波澜四起。没有亲耳听到前,再怎么想象也比不上此刻扑面而来的震撼大。
贝莎想起月亮纪1467年3月9日那天,所有的画面都仿佛昨日才发生过那样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是如此生动。
那天,银月半遮半掩在云层后,天光阴郁,没有彻底地驱散绯月残留的气息,那使得贝莎的精神力波动变得异常,但她忍下这份不适,陪艾俐偲在昼十八时的时候去遗嘱所。她比艾俐偲早一个月成年,因此流程倒是清楚得很,路上不厌其烦地对着艾俐偲说了好几遍,直到遗嘱所近在眼前,才止了话。贝莎等在外面,无聊地猜测艾俐偲将怎样立下自己的遗嘱,是像自己那样随意写几句一切按照法律顺位继承分配呢,还是更有自己想法的分配方式?
没等多久,艾俐偲就从遗嘱所走出来,胸前多出一支贵金属钢笔别着,那是遗嘱所发的。她踏出遗嘱所大门的同时,天际的云层四散,银色月华不再遮掩,顷刻间盛光挥洒城市,贝莎精神异常的波动也在这时被安抚平息。
“贝莎,走吧。”艾俐偲笑得开心,她拉起贝莎的手,轻轻地摇了摇,“立遗嘱的时候遗嘱官向我确认了很多次,我差点改掉,不过想想你,还是没有改。”
贝莎当时的註意力放在终于足光的银月和平静下来的精神力上,没有在意艾俐偲的话。她以为艾俐偲坚持不改是因为想到自己叮嘱她不要反覆更改遗嘱,不然很有可能被认定精神状况有问题,遗嘱无法成立,又得再找时间来一趟。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出现在艾俐偲的遗嘱之上,成为遗嘱的受惠人。
而回忆中艾俐偲那个发自内心的微笑,贝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或许以后也只能在回忆中翻找了。
贝莎的目光越过好几个人,挑眼望向坐在前方的艾俐偲,她只能看到艾俐偲直挺的背脊,看不到正面,也看不到她眼睛裏隐约浮动的情绪,更看不到她面具后的表情。
律师念完后放下遗嘱,扫视一圈,确定无人提出异议后,拿起另一件密封的文檔袋。
贝莎立马猜到那是艾俐偲父亲那份未公开的遗嘱,如今因为“艾俐偲”的意外死亡而被提前公布。她微微侧头看向艾维克,发觉对方虽然尚算镇定,但细微的动作还是表现出内心的紧张。
“这是亡故的伊齐基尔-斯塔伯爵大人未公开的遗嘱。”律师取出白纸黑字,照旧向着臺下众人展示一番。
果然如此,贝莎的猜测没有错,她起身离席,走到与艾俐偲并排的长椅空座前,笑着问道:“a小姐,我能坐在这裏吗?从艾俐偲的遗嘱来看,这份未曾公开的遗嘱与我有着紧密的联系,我想离得近些,也听得更仔细些。”
艾俐偲阻止了珍妮特即将上前驱赶的行为,金色的眸子映出她的身影,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贝莎却从她的态度中确信,艾俐偲留下来,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亲耳听到自己父亲的遗嘱。艾俐偲一直以来,都对父亲未公开的遗嘱怀有莫大的期待,因为她不愿相信疼爱自己的父亲居然在遗嘱中只留给自己每年五十万月币的财产。
律师轻轻抚了抚遗嘱上的折痕,沈下心思,一字一句地念道:
“母神在上,伊齐基尔-斯塔精神一切如常,于月亮纪1456年12月31日,立下新的遗嘱。如无特殊情况,该遗嘱需在二十年后,即艾俐偲二十七岁(月亮纪1476年3月9日)后公开。一经公开,所有历史遗嘱失效,本人原始名下所有财产严格按照该遗嘱执行。
“遗产分割如下:奥丽薇亚依照婚前公证取得必要资产,长子艾什继承爵位,次子继承军队,艾尔玛出嫁前每年五十万月币。此外所余全部财产、股权都归爱女艾俐偲所有,艾俐偲享有一切处置权。
“一切内容经由教会和王室律师获准认定,公开即生效。
“註,特殊情况如下,1.……”
律师还在念特殊情况的备註,臺下的人就已经按捺不住地哄闹起来。比起之前宣读艾俐偲遗嘱时的安静,此刻可谓是喧嚣至极。
艾尔玛的尖叫声盖过了律师的宣读,剧烈的冲击下昏迷过去,奥丽薇亚顾不上其他,抱住艾尔玛嘴裏恶狠狠地念念有词,看样子也是对此难以接受。艾什和艾维克的表现尚且平静,毕竟对于未公开的遗嘱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贝莎的脑海中抑制不住地排列起斯塔家族明面可知的财产,各地的庄园,各大集团公司的股份,星城十三区的矿山……她的心臟跳动得飞快,掌心冒出黏腻的热汗。但很快,贝莎的幻想停止,她知道这些东西艾俐偲会想办法从自己这裏拿回去的。
艾俐偲听完律师坚持念完的特殊情况备註,才在一片嘈杂声中起身。
“奥丽薇亚夫人,艾什伯爵,艾维克伯爵,这场葬礼非常有意思。贝莎小姐真是个幸运儿,这样的运气太罕见了。”众人眼中的a小姐开口,嘈杂声音瞬间止住,屏气凝神地听下去,“我想,葬礼上的这两份遗嘱应该会严格执行下去吧,毕竟没有人会蔑视教会和法院,做不干不凈的手脚,对吗?”
艾维克和奥丽薇亚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知道,克莉丝提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可是凭什么,他们给克莉丝提做事,可不是因为臣服于她高高在上的地位,而是因为对方能够自己足够的好处。
除非克莉丝提能够拿出对等的利益,否则他们怎么可能甘心将在自己手中好几年的资产,就这样轻易地拱手送给舍普斯家的贝莎?
“有a小姐作见证,遗嘱当然会严格执行。”艾什见继母和艾维克都没有做声,不好让克莉丝提的无人回应,便自己出声应下来。他受父亲的锚点影响,因此对遗嘱接受良好,反正爵位还在,以后有的是机会获取更大的利益。
艾俐偲看了眼艾什,对他的回答倒是满意,跟在身后的珍妮特立刻会意,终端发出一份邀请函,客气道:“艾什伯爵,这是安娜丝塔家的宴会函,期待您和温妮-克拉克小姐的到来。”
发出的邀请函还未被接收,仍在公共虚拟屏上上下下浮动,艾俐偲就带着珍妮特和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黑眸男人离开,只留下个潇洒的背影,似乎并不在意艾什的接受与否。
艾维克看着克莉丝提的背影,犹豫几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仪仗车平稳缓慢地碾过街道,珍妮特和仿真人戈多跟在仪仗车后,阔大舒适的车厢内只有艾维克和“克莉丝提”。
艾俐偲看着自己也曾信任过的艾维克,她血缘上的同胞兄长,看到他不甘的神色,不觉感到可笑。她忍不住想,艾维克对于艾俐偲的死,有过一点点愧疚和后悔吗?
艾维克并不知道眼前的克莉丝提是艾俐偲,语气是艾俐偲从未听过的轻柔缓和:“a小姐,您要我和奥丽薇亚不再遗嘱执行上动手脚,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以克莉丝提的立场,确实没有插手的必要,毕竟斯塔家族的财产究竟分到谁的手上,都与克莉丝提没有关系。所以,艾维克有这样的疑问也正常。
但她是艾俐偲,父亲给自己的东西,她一点也不会让给其他人,即便她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只有所有的财产都名正言顺地到贝莎手上,艾俐偲才能经过她的手拿回来。
“艾维克,你对于艾俐偲的死亡,没有感到痛苦和愧疚吗?”
艾俐偲金色的眸子闪过精光,她微微俯下身子,和半弯着腰的艾维克视线相对平齐,语气嘲弄,像毒蛇一样钻进艾维克心口的伤痕裏,狠狠地咬噬:“就连我这个夺取她性命的主谋都会有些怜悯她,想要顺着她的遗愿行事。你这个哥哥,倒还是一如既往,一心只有自己,只记得谋取利益、财产。在这方面,倒是比我还要狠毒。”
艾维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覆,他挑起一个邪异的微笑,双眼充斥着深渊扭曲精神的疯狂。
“尊敬的a小姐,您真是说笑了。人死不能覆生,为了一个死人伤心、愧疚,这像话吗?如果艾俐偲没有死,但凡有一线生机,她只需要稍稍求我几句,就算违背您的命令我也会想办法救她。说实话,这样的事情,在她刚到星城的时候我就瞒着您做过了。但可惜,她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我自然也不会为了死去的艾俐偲留情,因为就算顺了她的意,她也不会知道,更加不会感谢我。”
“不管做什么,都应该有回报的可能性存在,才能让我觉得值得。a小姐,我以为您当初找上我,而我答应帮助您将艾俐偲送到星城13区去,您就已经明白我行事的准则。”
艾俐偲并不意外,她甚至拍了几下手,当作为艾维克的演说鼓掌:“我明白。所以艾维克,为了使你觉得放弃争夺那些遗嘱是件值得的事情,我会用侯爵来弥补你。”
侯爵……
艾维克心动了,但他理智尚存,知晓这不像是之前的伯爵授勋,侯爵必须是要国王亲自赐位的,而且现在的侯爵也并没有空缺。
他当然相信克莉丝提的话并不是在哄骗自己,但那要等多少年?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太久了,久到让他觉得还是抓住眼下的财产比较划算。
艾俐偲知道他正在权衡,再度抛出加重的砝码:“虽然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加斯克尔的叔叔,路易莎-塞尔西侯爵的精神已经坠入深渊,没多少日子了。艾维克,凭借你镇压星城13区暴动的功劳,再由我为你操作,侯爵的金冠非你莫属。”
各种传言中,加斯克尔和克莉丝提之间都存在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个消息大概是真的。
艾维克不再犹豫,立刻应下:“a小姐,您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不过……奥丽薇亚恐怕不像我这么容易满足,她为了艾尔玛,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没关系,艾维克,杀死奥丽薇亚比杀死艾俐偲可简单多了。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容易就能做到。”艾俐偲没有叫停仪仗车,却撩开垂帘,眼尾扫过去,送客之意尽显,“请吧。”
艾维克点点头表示接受,从还在行进的仪仗车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身影很快融入庞杂的人海中。
艾俐偲望不见艾维克,才放下垂帘,倚靠着松软的靠垫上,闭目养神。
仪仗车停在安娜丝塔庄园大门前,还未下车,就听到车外传来一道克莉丝提记忆中熟悉的声音:“克莉丝提,可把你等回来了,你有精力和时间去参加一个下宗贵族小姐的葬礼,怎么关心关心失踪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的奥斯兰?他的妻子,伊迪斯、普尔曼、盖洛浦……大家这几天四处找他,只有你还有别的闲心。”
珍妮特搀扶着艾俐偲下车,她这时才看清说话的人,霍奇森-兰姆-安娜丝塔,与克莉丝提争夺继承顺位的死对头。霍奇森手中拿着自己刚刚取下的面具,不甘不愿地向艾俐偲微微鞠躬,又立马直起身子。对视时,艾俐偲发觉对方眸子的金色比自己淡上不少,长相平常,不刻意记转眼就能忘掉。
“是吗?但是奥斯兰不知所踪,你不是该偷着高兴吗?”艾俐偲冷笑反呛,“这样奥斯兰的妻子和你偷情的时候就能彻底放宽心了。”
霍奇森在艾俐偲开口的瞬间,就放出阻隔声音传播的精神波纹,没有让其他人听到。
他面无表情,盯着艾俐偲的面具,好半天才压下自己被她激发的怒意,维持住平静的声音开口:“克莉丝提,你不用装傻充楞,艾俐偲和你都为柏妮丝公主做事,如今他失踪了,你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错,我知道。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他要是永远不回来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吗?”艾俐偲想到葬身在多罗西市海口洞穴的奥斯兰,恐怕现在他的尸体早已在不正常的灾难环境中变成了森森白骨,那原本的残骸混为一体了。
是错觉吗?霍奇森觉得克莉丝提比以前更能气人了。
他晃了晃脑袋,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虽然还只是猜测,但是奥斯兰恐怕是凶多吉少,或者已经死亡了也说不定。所以我们打算开启死亡追溯,克莉丝提,继承人裏就差你的意见了。”
死亡追溯?艾俐偲在已上浮的记忆气泡中并没有搜寻到相关记忆,但她也能大概猜到这是克莉丝提口中找出杀害家族成员凶手的方法。如果死亡追溯真的不会有偏差的话,那么杀害奥斯兰的人就是自己,岂不是会暴露?
艾俐偲不动声色,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疑惑,故作不耐地道:“不过是失联几日,连奥斯兰是否死亡都无法确定,就使用死亡追溯,你还真是闲得慌。不会是奥斯兰的妻子哭哭啼啼求了几句,就忍不住在她面前夸下海口吧?”
还在真是被艾俐偲猜准了,但霍奇森岂能承认,他梗着脖子道:“你胡说什么,我这不是担心联系不上奥斯兰,万一柏妮丝公主的任务没有完成,怪罪下来,倒霉的不只是单单一个人,而是整个家族。”
“那好吧。”艾俐偲深知单凭自己一个人的意愿是无法阻止的,便只能应下,到时候再见机行事,“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霍奇森愈发觉得克莉丝提古怪得像是变了个人,迟疑片刻终究没说什么,深深地看了她几眼,便率先向着死亡追溯专用室去了。
艾俐偲心裏忐忑不安,她将珍妮特打发离开,用精神力密封声音,对着戈多问道:“我要怎么瞒过去?霍奇森已经起疑了。就算打消了他的一心,死亡追溯一开,杀害奥斯兰的凶手就是我……”
“死亡追溯凶手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既然克莉丝提和艾俐偲是你们家族血脉中对应的命人,那么,应该有办法转移指认。”戈多思索片刻,安抚道,“我去找找克莉丝提的实验日志,她既然想要更改命运,那肯定有命运转移的方法。只要在死亡追溯的最后时刻,把凶手目标转移到死掉了克莉丝提身上,就行了。”
艾俐偲心裏还是没有底,但这时也找不到其他方法,只能先回房间找到克莉丝提的日志再说。
危机从未因为艾俐偲更改身份消失,现在她的身边反而潜藏了更多更覆杂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