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漫长的梦境破碎,钟楼报时的钟声将意识最后一道模糊的界线敲碎。
“艾俐偲小姐,您终于醒了。艾什伯爵今日离城,您要是再睡下去,就赶不上送行了。”弥雅惊喜的声音在艾俐偲清醒后的第一时间出现,让她感到恶心。
“现在是几时?”艾俐偲顺着弥雅的力量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室内的窗帘还拉着,没有月亮和影子作为参照物,她无法确定时间。
弥雅取过放在床头柜上的终端器,为艾俐偲戴上:“已经银昼十六时了。”
“艾什定下什么时候走?”
艾俐偲满脑子都是梦境中所发生的事情,大量的信息激荡,让她的思绪一时有些凝滞,难以快速想起现实中的琐碎小事。
“接乘伯爵大人的磁浮车会在昼十八时启程,也就是两昼时之后。”弥雅轻声回答,不动声色地记下艾俐偲醒来后的异样表现。
艾俐偲深吸一口气,弥漫在房间裏月亮花的气味钻进她的鼻腔,混沌的意识归于平静。
“很好,来得及。弥雅,你去替我给艾什准备一份送行的礼物。”将弥雅打发出去后,艾俐偲连衣服都没换,就走出房间,径直走向之前那间和鬼怪搏斗时的起居室。
打开上锁的房门,血腥味扑面而来。
满目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干凈,巨大油画随意倚靠在墻角,画中出现的帆船晃晃荡荡,已经从画面中央飘到了边缘处,似乎再来一阵海风,就会被吹出油画内。
艾俐偲将油画翻倒,裱框的边角沾上地面残留的血迹,露出背后灰色的布面,一眼扫过去,除了斑斑点点的颜料外,什么也没有。
这在艾俐偲的预料之中,她蹲下身子,右手附着精神力,轻轻地触碰上油画的背面,很快出现一股强有力的吸力,与此前她躲进油画时的力量如出一辙。艾俐偲却没有想以前那样顺从这股力量,她定定地留在原地,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油画的背面,似乎那裏最终会现出什么东西来。
再一次增加手上精神力的附着后,油画的背面终于有了异动,蓝金色的海水反涌上来,水波荡漾,沈浮之中缓缓显出文字:克莉丝提-a-安娜丝塔。
“艾俐偲小姐,你怎么到这裏来了?”
弥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伸出手抓住倒地的油画,将它扶正,端详几眼:“真漂亮,艾俐偲小姐很喜欢这幅画吗?”
艾俐偲没有理会弥雅,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起身就要离开起居室。
弥雅蹲下身子,拿出丝帕轻轻地擦拭着油画边框处的血渍,扭着脸对艾俐偲笑得温顺:“艾俐偲小姐,我有个建议,不如把这幅画当作礼物送给艾什伯爵吧。反正艾俐偲小姐方才不是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了吗,油画对您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吧。”
“这是艾维克的意思,还是你在自作主张?”艾俐偲看着弥雅的笑容,心裏兴致缺缺,她在梦裏已经被兰汀试探了一番,醒过来居然还要面对这种语焉不详的话。
弥雅已经将油画的金色边框擦得锃亮,几乎能够反射光线,她放下丝帕,笑容不减:“您多想了,这只是一个建议,决定权在您。”
油画裏的帆船仍在边缘打转,广阔平静的海面向着地平线延伸,一近一远,异常矛盾。
“在艾维克的安排下,还有我能决定的事情吗?”
艾俐偲冷笑一声,走回油画旁,抓住弥雅的手腕,在她震惊的目光下,带着她进入了油画之中翡翠之海的世界。
海面的高岩之上,海风如刀,将裸露在外的皮肤割得生疼,弥雅在呼啸的风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艾俐偲的瞳仁渗出雾气般冰蓝色的精神力量,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艘正在驶向远处的帆船。艾俐偲操纵着海水流动的方向和速度,让帆船快速向着自己所在的高耸岩石驶来。
弥雅缓过劲来,双手撑在粗糙的岩面上,看着艾俐偲的背影大声问道:“艾俐偲小姐,这裏就是你想要瞒过艾维克伯爵的秘密吧?为什么突然之间又毫不掩饰地向我展示出来呢?”
“这副描绘翡翠之海的油画出自克莉丝提-a-安娜丝塔之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艾俐偲没有立马回答弥雅的疑问,她拽起弥雅,跳向岩石之下的帆船,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了那两个长相怪异的异人。
两人一上船,艾俐偲就放开了对海水的控制,让帆船随意驶动。
“没错,甚至是我将这副油画送到莫斯教授手中的。”弥雅没有否定,“不过就算您知道了,又能对克莉丝提小姐做什么呢?”
艾俐偲笑道:“你说得对,我当然无法伤害到高高在上的克莉丝提。不过我很好奇,克莉丝提为什么要插手解除我精神力的事情,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弥雅皱了皱眉,但又很快舒展:“我只不过是一个传达命令的侍女,怎么会知道这些。”
“如果你所传达的仅仅只是艾维克的命令,我根本不会问出你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让你为难。”艾俐偲冷冷地看着她,语气森然,“我对你的猜测出了一点小小的误差,你不是艾维克的棋子,你是克莉丝提忠心耿耿的猎犬。”
弥雅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艾俐偲小姐,您在开什么玩笑。克莉丝提小姐身边就连侍女都是男爵的女儿,我一个平民怎么可能被看上。”
“是吗?那你能告诉我,每次我支开你的时候,你都去干什么了吗?或者换个更直接的问法,在将我的情况报告给艾维克之前,你还联系过谁呢?”艾俐偲的眸底闪过凌厉的光芒,语速放缓,“如果兰汀告诉我的信息没错的话,她的名字是——珍妮特。宗领主安娜丝塔的每一位继承者,他们的任何一点小事,我都不敢忽视,又怎么会忘记,珍妮特是克莉丝提的内侍长呢”
一阵寒意从弥雅的后背涌上大脑,她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窃贼,光线尚暗时还能躲藏,可只要有人按下灯光的按钮,她所有的欲盖弥彰都无所遁形。
艾俐偲看到弥雅脸上血色尽失,不屑地哼了一声。环视一圈海面,才发觉帆船驶远,已经看不到之前那座岩石了。
“兰汀是您之前钟楼的同事吧?”弥雅忍着心中的畏惧,开口问道。
“真是忠心啊,到了现在还想为克莉丝提找到究竟是从谁哪裏洩露出来的。”艾俐偲的语气带了些羡慕的情绪,“怎么我身边就没有一个忠心可用的人呢?以前我想不通,我对你们不好吗?为什么都要背叛我呢?现在我明白了,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太弱小了,弱小的人缺乏价值,也给不了你们想要的。”
听到艾俐偲这样的话,弥雅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船板,像是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这么多年在艾俐偲身边,弥雅对她并非没有感情,她有时也会在将艾俐偲的情况报告之后产生由衷的愧疚感。但无论那愧疚有多大,弥雅也不会更改从一开始就做出的选择。
“弥雅,我再问你一次,克莉丝提让你待在我的身边,解除我的精神力封印,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这话时,艾俐偲将卷在桅桿上的帆布打开,迎风扬开,帆船行驶的速度就更快上几倍。
“我不知道,我只是传达命令而已。”弥雅呆呆地看着艾俐偲的动作,猜不出她要做什么。
艾俐偲站在船头,深深地望了弥雅一眼:“弥雅,你应该能想到,当我将秘密展示在你面前,就不会给你说出去的可能。贵族中一直流传着一句话,秘密只可说给死人听。但是你在我身边这么久,就算只是一只猫也养出感情了,我并不想杀你,那就只能把你永远地留在这裏。况且,乌石乌水不见后,我也一直觉得看油画时,船上空无一人显得太孤寂了,你留下,画面倒是显得热闹点。”
“在这裏,你的肉|体会被滋养,你的意识永远活跃。只要这幅画存在,你就存在。无尽的生命,这是多少人都追求不来的,弥雅你该满意了。”
弥雅听到一半,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宁愿被杀掉,也不愿意留在这空无一人、亘古不变的翡翠之海。
“不要!”弥雅声嘶力竭。
但艾俐偲充耳不闻,一阵清凉的海风吹过,她便消失在弥雅眼中。
油画裏,翡翠之海上帆船又飘荡到了画面中央,凑近了看,才能隐约看到船裏有道人影从船头跑到船尾,又从船尾跑到船头,显得有些疯癫。
“这才是完美的画啊。”艾俐偲发出满意地感嘆。
昼十七时三刻。
艾什的磁浮车即将开启,艾俐偲才姗姗来迟,可妮抱着被白布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巨幅油画,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给我的?”艾什在艾俐偲的示意下亲自接过可妮手中的油画,语气不免带上些疑惑。
艾俐偲笑着点点头:“我来得迟就是为了让这幅送给你的画更加完美,不喜欢这份送行的礼物吗?”
艾什猜不透艾俐偲的举动的目的何在,但他也不会在众人面前拂了她的面子,颇有绅士风度地应下:“非常感谢,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那么,让可妮跟着去一趟日城,就当是我派她监督你会好好将这幅画挂到墻上。”艾俐偲歪了歪脑袋,语气像是在撒娇一般,让星城的随行人员暗自感嘆这对兄妹之间的关系倒是非比寻常。
艾什扫过艾俐偲的脸,发现对方是认真的,皱着眉头应下了:“好吧,但是可妮的职责毕竟是照顾你,我会让她尽快回来的。”
油画已经被搬上磁浮车,可妮低眉顺眼,跟在艾什身侧。
昼十八时整,磁浮车发动,穿过月城,很快抵达日城1区的磁浮车站。除了艾什和可妮,别的人都下了车,急匆匆地赶向钟楼。
磁浮车最终停在蔷薇庄园,刚一停稳,便有无数侍从涌上来,搬动车上的物品。而在这个过程中,可妮死死地抓着油画,不许任何人碰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