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银色的道具划过血色的鹿肉,甘醇的酒水流入昂贵的高脚杯中。
与三城平民朋克的惊慌离乱相反,贵族依旧是一派奢靡之景。新的阵法迭在褪色的符号之上,阻隔大部分在绯光中肆虐的鬼怪进入这片灯光荧荧的不灭之地。
宫侍们演奏起讚颂母神的古典乐,为这场毫无意义唯有享乐的宴会带来了听觉的享受。一曲完毕,宴会的高潮即将来临,贵族之中的青年男女相互邀请,带着矜持而自得的微笑进入大厅中央的舞池翩翩起舞。
斯塔家的艾尔玛小姐受到了希特公子的邀请,她受宠若惊地回握住希特的手,直到在舞池跳了好几个舞步,才从迷蒙之中回过神来。
希特是个受欢迎的花花公子,英俊潇洒,又是齐贝林家的继承人。而艾尔玛,近来却颇为失意,因为艾俐偲的死亡,父亲未公开的遗嘱被揭露,她失去了大量原本属于自己的财产,背地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她笑话呢。
艾尔玛跳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摸不准希特邀请自己跳第一支舞,目的究竟是什么,总不能是爱上自己了吧?艾尔玛想到这裏,不由得自嘲地笑起来,若是遗嘱未变前,自己作福作威惯了,恐怕还真会自以为是地这么认为吧。
“艾尔玛小姐,你看上去心事重重。”旋转、相拥,希特紧紧地搂住艾尔玛的腰,亲昵地凑在艾尔玛耳边关切地问道,双目含情。
“当然,希特,我已经在担心宴会之后,那些没有得到你邀请的小姐们来找我麻烦了,你该知道,那非常难应付。”艾尔玛没有将自己心中真正地疑虑说出来,她已经不再如以前一样说什么都不过脑子了。
希特低低地笑出声,充满磁性的嗓音使得艾尔玛的心一震,头更低了几分。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艾尔玛,我想你并不需要过多地担心,因为……”希特说到一半,舞池中轻柔的音乐忽然间变得激烈高昂起来,众人的舞步也为之一变,艾尔玛随着音乐的节奏向外探出一步,再被希特的力量推动,两人之间的距离瞬息便被拉远。
在狂热的音乐浪潮中,艾尔玛的耳朵近乎失聪,她没有听到希特后面的声音,但她却看到了希特仍旧一张一合的唇,并且准确地读出了对方的唇语:“因为你很快就要变成死人了,死人什么都不用担心。”
死人……
艾尔玛的瞳孔极速扩大,她的思绪凝滞,一股不知名的巨大力量将她向后拉扯,与希特之间的距离空间越来越远。
艾尔玛感到自己飘在了半空之中,她听到无数熟悉的声音发出惊恐的尖叫,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她努力想要挣脱那股力量,精神力下意识向外溢散,以图延缓,但或许是因为自己极少锻炼精神力,因此无济于事。
希特掩藏在惊慌的人群中,含笑看着艾尔玛被钉在大厅的武士雕像所持的剑尖之上,破裂的心臟顺着纹路一路蜿蜒而下,将洁白的雕像染成红色。
持枪的朋克们冲破那阻挡鬼怪的阵法,神色癫狂地盯着慌乱的贵族们。
为首的朋克狞笑一声,抖了抖义肢转化的武器,一条极其纤细的丝线从雕像上艾尔玛的尸体收回,若不是丝线沾上了艾尔玛的鲜血,众人几乎要看不见。
“是这些卑贱的朋克叛军杀死了艾尔玛小姐!”一位宫侍失态地坐倒在地,哆哆嗦嗦地指着朋克。
但见识更广、所知信息更多的贵族,却敏锐地发现了这些朋克的不同之处,他们的右肩印着独特的徽章,“不是叛军,是太阳会吸纳的朋克教徒。”
为首的朋克向身后一招手,立刻就有人冲到雕像下,将艾尔玛的尸体取了下来。
“算你们还有点儿眼界,没把我们和那群乌合之众混为一谈。我是太阳会的教徒柯波裏,现在代表太阳会全体,向你们贵族宣战。”自称柯波裏的朋克头高高扬起,眼神比起贵族们所见到过的朋克都要来得桀骜。
贵族们鸦雀无声,等待他未尽的话语,柯波裏手指便转而指向被举在身后侧的尸体,示威的意图毫不遮掩:“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们太阳会绝不支持没有效率的暴力。所以,如果你们愿意把艾维克交出来,那么一切的争端都可以停止。如果不愿意,那么艾维克的妹妹艾尔玛,就是你们未来的下场,我会带领我的小组每天杀掉你们当中的一个。各位年轻的贵族公子、小姐们,不要妄想凭借你们所谓高贵的精神力来与我们战斗,太阳会的朋克是永生的,只要数据存在,我们便能创造出新我。但你们,你们的死亡恐怕没有覆生。”
威逼利诱一番,柯波裏言尽于此,他相信这些贵族即便有过挣扎、不甘,但最终会为了自己的性命,从而答应自己的要求。
艾维克,这个杀死首领的人,柯波裏一定要赶在阿图诺之前亲手干掉他,为戈多先生报仇。
所以他直接来逼迫这些贪生怕死的贵族,才不会像阿图诺带人去战场暗杀,那样太低效了,一点也不符合太阳会的智力优越性。
在场的贵族们窃窃私语,他们都还只是还未掌权的青年,虽然都恨不得立马应下来好让自己逃过太阳会的威逼,但他们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决定交出艾维克的权利。
柯波裏等了五昼分,心中便万分不耐。
他的义肢在一阵齿合声中,迅速变化成武器,去除了鲜血的细丝线近乎透明,无形间悄然划破空气,刺穿某位贵族倒霉鬼的心臟。很快,艷红的血液拴着丝线蔓延,半空中突兀地显出一条血线,牵连着柯波裏和一位贵族公子。
又一人的死亡让年轻的贵族们愈发恐慌,他们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纷纷后退,远离那位被柯波裏杀死的倒霉鬼。
“你们太磨蹭了,不给我回覆的话,过五昼分,我再杀一个。一直不回覆,我就一直杀下去。”柯波裏的语气狂妄至极。
但年轻的贵族们对他无可奈何,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发出的精神力,一触碰到柯波裏,就仿佛被吸入宇宙的黑洞之中,引不起一丝波澜。
柯波裏嗤笑起他们的精神攻击:“艾维克精神力的程度,才有可能打破我们太阳会的屏障,你们的精神力就像在玩过家家,再怎么费劲攻击,也只不过是在为我们的‘太阳’充能。你们的攻击,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友情提醒,已经过去两昼分了。”
贵族们的精神攻击猛然停下,他们每个人都觉得柯波裏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下一个受害者就是自己。
当死亡笼罩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保持冷静,但希特这次却意外地镇定,他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好友,站到一众人前面,与凶恶骇人的柯波裏对视,声音平稳:“艾维克伯爵已经领军去星城镇压叛军了。”
柯波裏不以为意:“你们可以想办法让国王下令召他回来,反正我们的国王已经老得糊涂了,不是吗?”
希特话语一梗,但很快又说:“柯波裏先生,您应该很清楚,为难我们这些没有实权的贵族,并没有用,就算我们答应了您的要求,但真正做主的还是那些大贵族。所以,如果您愿意接受的话,我这裏有一个好主意……”
这时,所有人,无论是太阳会的朋克,还是希特身后的贵族们,都将目光投落在希特身上,期盼着他真的能说出让两方都满意的好主意。
希特的目光再次含笑,他看着柯波裏,想起a小姐的嘱托,自己更加坚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与其逼迫我们,不如直接问问那些能做决定的人,愿不愿意为了性命将艾维克伯爵交出来吧。现在那些大贵族,正在楼上聚会,您只需要多走几步……”
“你不诚实!”柯波裏走到他面前,一双泛白的义眼死死盯住他,“你可没有告诉我们楼上的阵法更严密、守卫更周全,也没有告诉我们去往楼上的空间通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信息,所以想要把我们骗上去,让我们死在途中,或者死在那楼上的防卫中吗?贵族裏果然到处都是狡诈之人。”
对柯波裏的质问,希特依旧面色如常,笑容如常:“您多虑了,为了打消您的顾虑,就让我来为您带路吧。”
不说柯波裏一行朋克如何反应,听到这话,希特身后的贵族们已然被震惊到无以覆加的地步,这种行为,不就是出卖吗?!
“希特!你这么做是背叛贵族的荣誉,是在向恶魔出卖自己的灵魂!”有人猛地站出来指责他,语气极度愤怒。
希特头都没有转过去,只冷冷地留下一句:“那你们是愿意用死亡来保全荣誉和灵魂了?”指责的人便哑然了。
柯波裏大笑起来,提起希特的衣领,把他拎到自己身侧,颇为豪放粗鲁地拍了拍希特的肩:“我很欣赏识时务的人,那么,就由你来带路好了。至于其他人嘛……”柯波裏顿了顿,在众人的紧张下慢悠悠道,“好像没什么用,对于没有用的废物,按照太阳会的宗旨,还是早点处理掉,免得浪费资源。”
“把他们都杀了吧。”柯波裏说得轻描淡写,毫无低阶级身份的自我意识,或者说,太阳会这群追求太阳的信徒,都对这所谓的阶级反叛得理所当然。
杀掉精神力不强的贵族,于太阳会的信徒而言,实在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因为‘太阳’的阳光所制造出来的屏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阻碍贵族的精神攻击。而战斗中失去了精神攻击优势的贵族,大多不善格斗,往往很快落于下风,成为朋克枪下的亡魂,溢散的意识和精神溶于屏障,归入‘太阳’滋养。
杀戮的开始与结束都很快,希特站在柯波裏身侧,望着舞池中的惨状,即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直面时仍旧难以接受。他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听从a小姐的指示,付出这些代价,真的值得吗
希特带着这样的怀疑和不安,带领着太阳会的朋克通过隐秘的空间通道,来到了大贵族们聚集的楼上。
一推开门,圣黛拉尔混着迷迭的暖香便扑面而来,将人熏得有些发昏,各种欢笑的声音迭加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有多少男人和多少女人同时在放浪地发笑。比起年轻贵族们的舞会,这裏更加奢侈无度。
但很快,柯波裏打破了这种淫靡的欢乐,他接过组员递上来的艾尔玛的尸体,将之一抛,丝线追过去,只听到一声巨响,死状惨烈的艾尔玛便被固定在了正对大门的高墻之上。
宴会中,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时刻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