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里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除了闻喜。
铁栅外站着两个人,小警员指着闻喜问方远:“是她吗?”
方远在心里叹了口气,点头:“是她。”
闻喜猛地抬头。
方远说:“开门吧,让她出来。”
小警员开了门,指她:“出来。”
闻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道铁门的,她觉得自己在做梦,因为她在梦里重遇过他许多次了,每一次她都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欠他的,因为无力偿还,就变得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令她永不敢靠近。
方远微微低头:“你跟我来。”
闻喜茫然地看着她。
他有些无奈,只好握住她的手臂,然后心里一酸。
她真是瘦得可怕。
他说:“跟我来。”
闻喜背后一片哗然,那小警员不得不在关门的时候又叫了两声“安静!”但她都听不到了。
方远把她带进一间单独的候问室,他关门,示意她坐下。
她在椅子上坐了,他看着她,有两分钟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方远是不知从何问起,闻喜则是无话可说。
然后门被敲响了,小警员拿着个饭盒进来,对方远说:“先吃饭吧,都中午了。”
方远接过来:“谢谢,我等会儿吃。”
小警员关门走了,方远回头,看到闻喜的目光。
她看着那个饭盒。
方远坐下来,默默把饭盒推到她面前。
闻喜抬头,在局促中涨红了脸。
她现在已经很熟悉挨饿的滋味了,有时候也会在食物面前不顾一切,可在面对方远时她有本能的羞愧。
“吃吧,我还不饿,你要回去和其他人一起吃也可以,不过我只有半小时时间。”
闻喜低头,她记得上一次他也说,我只有半小时的时间。
方远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她。
盒饭是热的,盖子打开一股肉味冒出来,里头内容很简单,两荤一素,排骨青菜,肉丝炒蛋,还有一个卤蛋,闻喜再也坚持不下去,拿起筷子就吃了。
第一口下去,眼泪就出来了。
她一点都不想哭,可在热的食物和他面前,就是忍不住。
方远低着头,在看那份记录表格。
闻喜偷偷擦掉眼泪,她对自己说,一定不能再哭了,尤其是在方远面前。哭泣毫无用处,而且多么令人厌恶,谁都不喜欢眼泪。
方远一直等到闻喜把面前的饭盒都吃完才开始问话。
他也知道她哭了,又自己擦掉了眼泪,但他宁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他不该与工作中所遇到的任何人有太多的情绪交流,他已经被她影响过一次。
他将那份表格仔细看了一遍,让他失望的是,那上面大部分是空白的,比他上次所得到的信息还要少。
到他抬头的时候,饭盒已经很干净了,但她仍低着头,小心地用筷子在拨最后几粒米饭,试图用一种不太难看的姿势将它们放到嘴里。
但那挽救不了她的落魄,她就像是一只饿了太久的小动物,吃了这一顿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所以对任何食物都不敢错过。
人在最好和最差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动物性来,掩饰都掩饰不住。
他又觉得心酸了,那种轻微的难过,绝对不是致命的,但持续而长久地刺激他的身体内部。
他可怜她,但又觉得她太轻贱自己。他可以对一个失足落水的人伸出援手,但一次又一次?不,他们每一个都是越陷越深的,直到其他人再也伸手不可及。
真可悲,他宁愿自己再也没有遇见她,这样至少会有一点自欺欺人的期望,期望她能够脱离他所见到的生活,能够回家。
方远翻动记录簿的页面,斟酌着如何开口,闻喜终于放下筷子,饭盒里连一粒米饭都没有了,她再也没有理由不抬头。
她知道半小时是很快的,三十分钟,一千八百个嘀嗒声,但她贪恋这一刻的时光,她和他对坐在一起,屋子很小,没有人说话,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她渴望那个心跳声,如同渴望永不再受伤害的屏障,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它并不属于她,无论她多么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