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可能尽善尽美,大部分时候,做到对已经是最好。
他和她之前,隔了那道沾着血的鸿沟,当年自是如同末日,直到今天也无法提起。
车子在车流中缓慢前进,他握着方向盘,漠然地望着前方,依旧是面无表情。
这是他最好,也是最后的铠甲,他已经习惯了这张面孔,再也没有脱下来的打算。
闻乐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前倾,几乎是趴着,还把脸放在胳膊肘里。
闻喜安慰妹妹:“不会有事的。”
闻乐些微抬头,露出有些红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
闻喜再不认同李焕然,这时也不得不说:“乐乐,我相信李焕然与贩毒组织无关。”
闻乐几乎要发出哭音:“我知道。”
闻喜迟疑了一下:“乐乐,你还关心他?”
闻乐叫出来:“关心和舍不得是两回事,我们到底在一起半年。”
闻喜叹口气:“这样你更应该进去,你的话或许可以帮到他。”
闻乐呻吟一声,转过身来一把抱住姐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可是方远负责这件案子,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
闻喜又觉得冷,但她们明明坐在车里,外面是夏日明媚的阳光。
她听到自己说:“不用担心,他只是执行公务。”
闻乐抬起脸,她不担心李焕然吗?她当然担心他。这个男人曾经是她快乐的一部分。他们曾经在人生途中因为遇见彼此而感到惊喜,但他们也都清楚,这不会是一段长路。
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应该是猝不及防的,就像在雨后灰色的街道上看见一道彩虹,然后永生难忘。
闻乐知道在她看到方远的一瞬间,她和李焕然已经结束了。
那种只想无限接近另一个人的感觉,令她坐立难安。
闻乐二十八岁,爱情悲观主义者,但是当她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切能够用来逃避爱情的都只是借口。
那只是因为她没有遇到。
方远接到电话,说人已经来了。他下楼,一眼就看见坐在等待区的闻喜与闻乐。
她们两个是完全不一样的,但在一起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意外的和谐。
按理说这样的问讯不需要他出面,但他放心不下。
照顾闻喜是他的习惯,至于闻乐,他下意识地保护闻喜身边的每一个人。
问话进行得很顺利,警员的问题并不尖锐,闻乐也没有太激烈的情绪波动。她甚至在回答的时候,还能够时不时地看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方远。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就让她感到安心。
闻喜坐在问讯室外的长椅上,支队大楼是新建的,白粉墙还有新刷的石灰水味道,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打在墙上仿佛有折射,但她仍旧感觉冷,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她不喜欢任何能够勾起她过去回忆的地方。
有人从问讯室里出来,笔直走到她面前问:
“你是闻乐的家属?”
闻喜心一跳,立刻站起来回答:“我是!”
那人见她紧张,立刻调整面部表情,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蔼可亲。
“她还在里头做笔录,还需要三十分钟左右,我带你去会客室等吧。”
闻喜摇头:“没关系,我在这里等就好。”
那年轻人挠头,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问讯室铁门,像是在挣扎要不要回去汇报。
“可是方队长说……你还是跟我走吧,那里有茶水,闻乐问讯结束以后我会带她过去找你。”
闻喜最后还是跟他走了,她不习惯让别人为难,尤其是当她想到问讯室门打开的时候,她会看到方远与闻乐在一起,这想象中的画面令她退缩。
但她也没有进会客室,她不该在方远工作的地方接受任何特殊的照顾。闻喜走出公安局,她们的车停在公安局一条街外的巷子里,她开门坐进去,又按下了靠内的一侧车窗。
手机响,她接起电话。电话是袁振东打来的,问她在做什么。闻喜望一眼公安局所在的方向,说:“我和乐乐在一起。”
“乐乐今天不上班?你们在哪里?要不要我去接你?”
闻喜听见自己说:“不用,我下午还有课,上完了会自己回家。”
她不想袁振东知道这一切,在这件事里,他帮不上任何忙,闻乐也不会愿意多一个人知道——即使那是她姐夫。
闻喜放下电话,然后听到窗外传来的刹车声。这条街只允许单侧停车,她转过头就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子,正靠向她车前的空位。
那是袁振东送给孙小芸的银色小跑,她并不想记得,但有些东西是带有不可磨灭的刺激性的。
然后那对姐妹就一左一右地从车里推门走了出来,从闻喜所在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孙小晨带着血丝的眼睛。
孙小芸恨铁不成钢地用手去抹妹妹的脸。
“别哭丧着脸!看看你,这副样子说什么人家都不会相信你跟他没关系了。”
孙小晨的表情仿佛是在噩梦里:“怎么会这样?”
闻喜觉得这句话耳熟,然后才想起十几分钟前闻乐才在她耳边说过同样的句子。
孙小芸发火,但仍旧压低了声音,说话前还环顾四周。
“谁让你做事不经大脑!”
孙小晨抓住姐姐的手,声音都发了抖:“姐,我害怕。”
孙小晨的恐惧是有理由的,在她看来,这整件事就像是一个梦中才有的黑色恐怖笑话,可怕的是醒来一切都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