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一种镇定而温和的态度,正是这种态度令她害怕。
他让她感觉他已经做好决定,而那决定是绝不会动摇的。
“方远……”闻喜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我说过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乐乐说袁振东怀疑我的孩子是……”
“他怀疑孩子是我的,对吗?”他并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
他又反问:“所以你要对自己的丈夫解释,你被他踢掉的孩子是他的?”
闻喜停住呼吸,他坦荡地看着她,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句话的杀伤力。
“方远……”她彻底软弱下来,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仍旧把她带回来了,“这样是不对的,我不能让你被人误会。”
他缓缓说:“你确实有过我的孩子。”
“……”闻喜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她多想回到十多年前,回到她与他还没有分开的时候,如果她知道这十多年她和他将要经历的一切,她一定不会再选择离开,就算被整个世界不齿与嫌恶,至少她还与他在一起,至少她还有机会让他在那个孩子消失之前知道他的存在。
十多年前流产的时候她已经有孕三个多月了,也已经毫无保障地流浪了两个多月了。离开郑回姨婆家时她曾天真地以为能够依靠自己独立生活下去,但现实却是她重复了过去的颠沛流离,又在饥寒交迫中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那是个已经成形的男婴,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他的模样,也曾无数次在梦里拥抱过他。
他一定会有方远的眼睛和浓眉,还会继承他笑起来的样子,她将在他身上倾注自己所有的爱,她应该知道自己会失去他的,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用什么去照顾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呢?
医生说她可能会失去再做母亲的机会,她从来都没有因此怨恨过任何人,她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的,但老天与她开了多么残酷的玩笑,多年以后又让她奇迹般地有了第二个孩子,然后宿命那样,又失去了他。
而她在十年里对袁振东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感情,也同时被打碎了。
但她从没有想过,将方远拖进这一场荒唐的黑色闹剧里。
她要是没有那么不加思考就好了,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她就该坚定地要他离开,即使她要被闻乐当面质问,即使闻乐因此得知一切,从此再不把她认作家人。
她的出生就是一个最大的诅咒,再怎么逃避都是没用的,在一连串因她的出生而导致的人生悲剧里,最无辜的就是面前的这个男人。
闻喜抿住嘴唇,下定的决心令她嘴角平直。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发生的一切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要去见袁振东,他是我的丈夫,我也不想待在你家里,你没有权利限制我的自由。”
方远仍旧用那种镇定而温和的神情看着她,面对她严肃的表情,他连目光都没有动一下。
“你撒谎。”他说。
“什么?”闻喜整个地怔住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撒谎。”然后站起来,坐到床边上,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闻喜想说话,但她的呼吸错乱了,窗外已有稀疏灯火,最后一点暮光把他们俩抱在一起的影子打在白色的墙上。他用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她可以感觉到他长长的手指插进了自己的头发。
他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里,他可以感觉到她薄薄皮肤下血液的流动。
“你在骗我,我知道,不过没用了,小喜,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袁振东在拘留所待了二十四小时以后就被放出来了。来接他的是他大哥袁振北,还有他带来的律师。
拘留所里的警员十分不屑地在表格上盖章,袁家的律师还在重复:“我的当事人使用的是外交护照,你们无权这样随便拘留他,我们可以申请行政复议。”
警员停下手中的动作,双眼向上翻了他一眼,冷冷道:“那你申请一个啊,我还真没见过行政复议呢。”
律师张了张嘴,袁振北就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简短道:“别说了。”
幸好这时候袁振东也被带出来了,警员冷哼了一声,把没收的一纸袋东西倒在桌子上。
“点点,别少了什么,又有人要告我们。”
袁振东在拘留所里待了一日一夜,下巴上胡楂一片,两只眼睛都凹进去了,整个人都是皱巴巴的,像一件被扔在地上的破衬衫,还被人踩过几脚。
他对着袁振北叫了一声“大哥”,声音都是嘶哑的。
袁振北皱了皱眉头,也不多说,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签字,然后搂住他的肩膀转身就走。
袁家的律师也跟着走了,留下那年轻的警员冲着他们的后背又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哝:“外交护照了不起啊,有几个臭钱就能打老婆?就你这种人,总有一天进监狱。”
袁振北带弟弟上了车,关上车门才说话:“先回去洗个澡,一身味道。”
袁振东萎靡地靠在车门上,两只眼睛看着大哥,终于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大哥,小喜骗我。”
袁振北冷下脸:“不许哭,我飞十二个小时到这里来不是看你哭丧脸的,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先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