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在杰夫森每次探监以后,克莱德觉得杰夫森的吩咐自己完全可以做到精神抖擞、步态轻盈地走向法庭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是哪一人的目光,甚至是梅森本人的目光,他都能顶得住哪怕是在证人席上,他也能忘掉自己对梅森的惧怕梅森所掌握的这许许多多事实,他将按照这份单子上的答案一一加以解释,面对这些事实时的恐怖,他也能忘掉还有罗伯达、她那最后的惨叫声,以及失去桑德拉和她快活的小天地以后所产生的内心痛苦和不幸,他通通能忘掉了。
不过,每当夜色又将降临,或是度日如年的时候,眼前只有那个瘦骨嶙峋、满脸胡子茬的克劳特,或是那个狡猾而又不可捉摸的西塞尔,或者他们两人都在附近转悠,也许会来到牢房门口说一声:“你好吧”或是闲扯本镇发生的什么新闻,或者下象棋、玩跳棋,这时,克莱德心中就越发感到忧郁,觉得自己出狱也许压根儿没有什么希望了。因为,他该有多么孤单啊,除了还有他的辩护律师、母亲、弟弟、姐妹的话桑德拉,当然罗,决不会给他捎来片言只语的。因为,当初她确实感到震惊和骇怕,但是惊魂甫定以后,她对克莱德的想法就多少有些不同了归根到底,他之所以杀害罗伯达,沦为今日被人唾弃的倒霉鬼。也许就是为了爱她。但由于整个社会极深的偏见和震惊,她怎么也不敢想到给他写信,哪怕只是个短信。他不就是一个杀人犯啊何况,他在西部的那个家,该有多惨呀,据报上说他父母都是沿街传道的人,连他本人也是要不然就是来自传道馆的一个专门唱赞美诗、做祈祷的孩子不过,有时,她也情不自禁回想到他对她那股子急切的、丧失理性的、看来足以使他自我毁灭的热情。想必是他爱她爱得那么深,这才敢铤而走险呀因此,她在暗自琢磨,不妨等到某个时候,这一案件不象现在这样遭到公众激烈反对,是不是可以通过某种谨慎的、不署名的方式写信给他,也许仅仅是让他知道:他并没有完全被遗忘,因为从前他是那么狂热地爱过她。可她马上又决定,不,不行她的父母他们要是知道了,或是猜到了再有,万一给大家,或是给她过去的朋友们知道了,那还了得。现在可写不得,哦,至少现在还写不得。也许再稍晚一些日子,等他被释放了,或是或是定了罪连她自己还说不准。可她心里一直感到创巨痛深对于他为了竭力想赢得她而犯下的这种骇人的罪行,她是多么深恶痛绝啊。
就在这时,克莱德正在他的牢房里来回走动,或是透过铁窗望着外面死气沉沉的广场,或是把一些报纸读了又读,或是忐忑不安地翻阅着他的辩护律师送来的那些书报杂志,或是下象棋、玩跳棋,或是按时进餐,由于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同狱长作出了特别安排这是他伯父提出的意见,他的饭菜供应要比普通犯人的好一些。
可是一想到自己似乎无可弥补地失去了桑德拉,他心里老是在琢磨,自己能不能把这场这场他有时觉得几乎毫无用处的斗争继续坚持下去。
有时,在深更半夜,或是在刚破晓以前,整个监狱里寂然无声一个个梦他最害怕的恐怖的画面使他的勇气丧失殆尽,惊得他一跃而起,心儿狂跳,两眼睁得大大的,脸上、手上直冒冷汗。在本州监狱里某处的那张电椅呀。从前克莱德读到过犯人们怎样在这张电椅上死去的。他就开始走来走去,暗自思忖:万一结果并不象杰夫森感到的那样十拿九稳的话万一他被定了罪,复审的要求又被驳回的话,那怎么办那时,啊那时,也许能不能从这儿越狱出逃这些旧砖墙。该有多厚呀也许用一把铁锤就是一块石头,反正不拘是谁他弟弟弗兰克,或是他妹妹朱丽娅,或是拉特勒,或是赫格伦也许会带给他什么东西只要他能跟他们里头某个人接上头,让他们把这一类东西带给他只要他能寻摸到一把锯子,把这些铁栅栏锯断然后,出逃,出逃,如同上次在树林子里他早就应该逃跑了可是,怎么逃跑呢逃往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