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以纯洁、善良而着称的绵羊脱去了外衣,露出比任何人都漆黑阴暗的内在。
韩璇扯了扯嘴角,可不论如何,都再也无法露出之前那般的笑容。
“可你却想把我的伪装撕开。”
她的声音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过,像阴冷生长在角落中、根茎纠缠在一起的植物。
头越来越痛了,仿佛要裂开似的,褚素素捂着脑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害怕,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她没顾着身后,右脚不小心踩到了一个被黑布蒙着的画架,轻轻一碰便朝后倒去。
那画架体型巨大,似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完全没有其他摆在墻上的画作显眼,因此褚素素进来时竟忽略了它。
此时黑布翻开,露出裏面未完成的作品。
突如其来的响声让褚素素回过头去,她定睛一看,一缕月光刚好照在画布上,与上面没有完全干透的颜料觉相辉映。
她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脸。
画面上褚素素捧着酒杯,似饮未饮,眼神与杯中酒一样勾人潋滟,且带着一抹红。
背景是人来人往的酒吧,环境与构造十分陌生。可褚素素却不知怎的,从中看出一抹熟悉来。几秒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去过的好几家酒吧结合起来的模样。
不同风格的布置拼凑在一起,有种光怪陆离的神秘感,不知是不是错觉,画面上的女人目光似乎也也愈发幽深。
原来这就是韩璇去酒吧写生的目的。
那不知练习了多少页的草稿与速写,都是为了这幅巨大油画的完成而铺垫。
褚素素怔怔地盯着这一切,忽然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韩璇时的情景。
原来就在那时,自己就已经被困入了画中,难以逃脱。
画布的右下角,女人的胳膊被玫瑰藤蔓缠住,正如眼前所有线条与彩色呈现出的浓郁且难以抑制的情感,满得快要溢出来一样将褚素素紧紧地包围在其中,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回身,她又在韩璇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如藤蔓一样扭曲、坚韧、却又小心翼翼的爱意之上,开出了漂亮的花朵。
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被碰到的架子就自己站了起来,归到角落,黑布也重新覆了上去。
与此同时,韩璇向前走了一步。
“你在怕我吗。”她说,可听语气并不像是询问,倒像是自言自语。
褚素素没有回答。此刻的韩璇给她一种失控的感觉,虽然谈不上害怕,但是的确令人有些不安。
韩璇弯了弯嘴角,以往恬静甜美的笑容变得无比怪异,就像是强行挤出来的一样,每一个弧度都精心设计过。
褚素素呆在原地,只觉眼前的人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裂开了一道裂痕。
自己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抑或是发现了,但选择地忽视了。
韩璇那柔弱无辜的外表,纵然从裏到外都楚楚可怜,却总透着一股与事实不相符的违和感。
譬如微笑着看她时,眼底隐藏的疯狂。
还有羞涩脸红时,不易察觉的痴迷。
眼前这个韩璇,才是真的韩璇。
她自己主动撕下了伪装,坦诚地站在了褚素素面前。
褚素素还记得以前对自己有好感的那个女生——许皎,见到韩璇时,露出的那个无比惊恐的眼神,甚至因为韩璇的出现而再没有跟自己联系过。
现在想来,种种怪异都有迹可循。
她总算明白过来,自己之前的看法是错的,并且大错特错。
韩璇她才不是什么小可怜。
“你看到了吗?”
韩璇扣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些许,随后微微用力,让褚素素转过身去,直视着右半边墻上的画。
每一张的褚素素都露出了狼狈隐忍的表情,仿佛被什么东西弄得难以承受,下一秒就要缴械投降。
在她的身旁,另一人身姿若隐若现,不难辨别出那是谁。
或者说,除了韩璇还能有谁。
毫无疑问,作画者刻意将画面渲染得令人遐想。不对,已经不止是遐想的程度了,绮丽又艷靡,倾颓且难以自持。
“你……”她看着脆弱又无助的自己,声音略微有一丝颤抖,“你为什么要画这样的画?!”
而且还如此真实,每一寸线条的勾勒都栩栩如生。
韩璇又往前走了一步。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个写实的人。”
“所有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的声音分明近在咫尺,微微垂下头的剎那,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是想找回记忆吗?那我就一张一张讲给你听。”
她的指尖虚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