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给予了她张口说话的机会。
韩璇盯着沾满泥水的地面，半晌，说了三个字。
“凭什么。”
凭什么反抗是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明明也只是做了和猎人一样的事情而已，不是吗？
猎人想要吃掉韩璇，那么韩璇也可以吃掉猎人。
这很公平。
所有人都能很明显地感受到，祂的情绪因这三个充满了抵触的字而产生了一丝淡淡的变化。
祂更加不悦了。
——站起来。
祂如此命令韩璇。
韩璇身上的枷锁渐渐松开，承载了太多压力的脊柱和骨骼总算有了舒缓的机会。她被动地站起来，註视着眼前从未得以见到的场景。
她窥见了祂的面容。
即便只是淹没在光芒中的一角，对凡人来说，却已达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
——凭你的一切都来源于我。
——凭你的一身血脉，无数魔法，所见所闻，皆来自于我。
——绝不可违背造物主。
“……凭什么。”
韩璇的回答依旧是这三个字。
高傲这两个字素来与她无关，亦从未这样高高的昂着头，直视着某人。
“给我生命的人，是我的母亲。”
“不管是被生下来，还是成为女巫，我都没得选。”
她和其他跪伏着、主动选择这一条路的女巫不一样。
韩璇憎恶自己。
——你宁愿成为普通人吗？
“是。”
即便是可悲地活着、过不快乐的日子，成为芸芸众生中毫不起眼的一员，也远比什么都不剩下的怪物要好。
韩璇突然想起韩父看她的表情，永远是精明中带着算计与防备，生怕她会做些什么不在掌控之内的事。
还有姨妈有时会在放学回家时拍拍她的肩膀，片刻的温情却全被隐含的怜悯所摧毁。
以及……
褚素素。
褚素素站在街对面，用充满失望的那双眼睛盯着她，轻声说出“你骗我”三个字。
韩璇只觉得自己像个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小怪物。
——……。
祂流露出了失望的情绪。
或许是因她的脆弱，又或许是因为她的回答与态度没有令祂满意。
令祂直接给出了最后的命令。
——你将受到神罚。
方才的战役中，猎人几乎尽数被歼灭，唯独最后剩下一只，得以从韩璇手中逃脱。
它缓了许久，方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用怨毒的目光，肆意打量韩璇。
良久，那只猎人透明的身体飘然而去，唯有代表诅咒的黑烟慢慢散在空中。
在祂的默许下，它扬言要对韩璇进行报覆。
——你将受到神罚。
这几个字不断在韩璇的脑海中飘荡，她又重新被压回了冰冷骯臟的地面上，什么也做不了。
——珍惜之人将因你获罪。
雨水不断冲刷着她瘦小的身躯，如洗礼般，穿过衣料，将她名义上的罪恶也一并洗去。
韩璇的视线不由得模糊了。
可她却还是能看到那个焦急的身躯从家中匆匆奔出来，什么都顾不上，只朝着某个酒店的方向而去。
头顶上是猎人得逞的笑容。
——重视之物将烟消云散。
韩璇看到褚素素茫然地站在酒店大堂，面对着不知从哪裏冒出来的褚父和老师，哑口无言。
还看到褚素素低下了头，红着眼睛，即便指责的话语如针扎入脊背，也不肯低头认错。
“韩璇。”她听到褚素素轻声说，“韩璇呢？”
韩璇到底在哪裏？
在冰冷的土地上，看着这一切都变得那么令人失望，却无法赶到她身边。
看着褚素素和褚父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而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
祂本可以给予她身体上的疼痛，抑或直接赐予她死亡。
却用这样的方式，温柔凌迟。
——最后，辩解之言将无法道出。
祂说。
——告知她真相的那一刻，你们中的一人，且仅有一人，将会死去。
——那么，韩璇。
——请收下你的神罚。
【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