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上的那个女人穿着吊带睡衣,坐在桌前,支着下巴,稍稍歪着脑袋。
并非颜色很艷丽的构图,却无端风情自来。
皮皮在旁边汪汪地叫着,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要把女人的脸放到最后完成。
韩璇放下颜料和画笔,轻柔的抱起它,像是能听懂一样,顺畅无阻地和狗狗交流。
“最漂亮的部分,当然要放到最后多花些时间,精心雕琢。”
她说。
皮皮嗷嗷地叫了两声,也不知有没有领悟她的意思。
持续地盯着画布并执笔是个很费精力的过程,因此韩璇并不会画太长时间,每过一会儿,便放下手中的笔,休息一下。
在这期间,她会拿炭笔或铅笔在素描本上。随意勾勒出无意义的线条,权当找找灵感。
虽然画室内摆了许多油画、素描等不同种类的画作,但韩璇最擅长的,其实是速写。
速写,顾名思义,就是在短暂的时间内大致地完成一幅写生作品。
由于速写主要考验的是能否在短时间内描摹出人物的神韵,整体的完成度自然不会太高,只能勾个轮廓,因此也格外考验创作人的功底。
而韩璇只花了几分钟,就让皮皮活灵活现地出现印在了纸上。
但单独的一只狗狗似乎有些单调,于是她又将画面延伸到了抱着皮皮的手,以及那只手的主人面孔。
画到这裏时,握着炭笔的手忽然无法停止下来,分明已经来到了线条的边缘,却依旧不知休止地继续了下去。
韩璇眨了下眼睛,忽然浑身一震,随后不受控制般地低下头。
目光所及之处,白凈的纸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
那只手的主人逐渐变得清晰,女人手中握着一个高脚杯,裏面晃荡着不知什么液体。
分明是黑色的炭笔,却多了丝猩红意味。
而在那个女人的身边站着另一个人,看不清面孔,只有那头长发大波浪,在灯光的映照下,温柔又多情。
两人举杯相酌,相谈甚欢,身姿如鸳鸯交颈。
韩璇怔了片刻,蓦然冷冷地扔下了笔,倏地褪去笑意,面无表情,把皮皮都吓了一跳。
小狗立即凑过去,似是在询问她怎么了。
“没事。”
她轻声安慰道,可轻柔的也就只有声音了,除此之外,依旧冷若冰霜。
韩璇把那张纸从速写本上扯了下来,攥在手中,团成一团,没有任何留恋地扔进了垃圾桶。
皮皮又汪汪地叫了两声。
它十分不解。明明画得很好啊,为什么不像其她的画一样留在速写本裏,收藏起来,而是要扔掉呢?
“你知道的。”
韩璇说,胸口起伏,像是在竭力深呼吸,忍耐着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承受,只看不得她和别人在一起。”
她把皮皮放在一旁地上的小窝裏。
不是你的错。皮皮瞪着小眼珠子,像是在认同她的话。
如果主人在外面抱着别的小狗玩的话,皮皮也会很伤心的。
“那,皮皮会想咬死那只狗吗?”
闻言,皮皮瑟缩了一下。
那,那倒也不至于,顶多是闹一顿脾气,不理她吧……
“可是我没办法做到不理她。”
韩璇微笑说:“我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但不论再怎么装,每次看到这些,我还是会失控,想要发疯。好像没法改变。”
她的笑并未到达眼底。
“我该怎么办?皮皮。”
小狗自然无法为人类的关系给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只能嘤嘤地撒娇。
而韩璇也没有想要朝它征询的意思,只是自言自语般念叨了那么一句,便收回了视线。
皮皮绵长地嗷呜了一声,意思是让她不要因为这个难过。只不过是喝酒而已嘛,主人和朋友不是也经常喝酒吗?
“这不一样。”
韩璇缓慢、缓慢地将油画颜料收了起来,随即用画桶装满了清水,把笔刷放在裏面清洗。
她认真地揉搓着每一根刷毛,不放过任何一处颜料的残留。
——哪裏不一样?皮皮没明白。
韩璇也无意再对它说什么,清秀莹润的面庞默然不语,只用力抿着唇,好像这样就能隐藏快要抑制不住的那一丝扭曲。
有些事只有自己知道。
她有时真的很嫉妒那些人,为什么可以如此轻易地与她接触,却不用花费任何代价。
而她,仅仅是留在对方身边,就已经是费尽全力了。
这个世界好像从来都不公平。
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即便此刻短暂地握在手中,却也并不真正属于她。
韩璇看着皮皮略带困倦的眼睛,柔柔地抚摸了一下它的头。
手掌拂过的那一剎那,仿佛绽出些微弱的光芒,令它不再焦躁,变得沈静下来。
“睡吧。”她说。
——那你呢?要干什么?
可皮皮根本无暇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合上眼睛,沈沈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