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摇摇头,眼神凌厉:“不!本夫人既然病了,那就合该让人来伺疾才是。”回廊上,清欢主仆穿行而过,过了廊门,又在小路上走了约莫半刻钟,小路两旁栽种着算不得名贵的花草,这个时节花朵开得艳的极少,只有几丛树木叶绿翠微,过了小路,敞开的是一座院落,那门口,还有小厮守着。
见了她,还有些讶异:“清姨娘,你这是?”
他的目光放在清欢身后的粉蝶身上。只见粉蝶手中捧着几个盒子,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何,但盒子精美,想来里头的东西也不便宜。
小厮没有瞧不起人,虽然清姨娘失了宠,但,他眼眸微微一撇,那斗篷下虽只露出个下巴,但宛如上等的玉石一般,温润精致,小巧剔透,只一点就撩人心扉,何况清姨娘又是那等美人儿,这满府上下也只有潘姨娘能与她一较高下,谁知道老爷哪日就想起她了?
“劳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儿,我有事同老爷说。”
小厮有些为难,老爷这会儿有事呢,说了不许人打扰的,他看着站在廊下的清姨娘,咬咬牙:“清姨娘稍等,容小的去说一声儿。”
清欢微微颔首:“多谢。”
小厮转身开了门,把清欢来的事一说,陈应章本不想见的,但莫名想到上回见她时的从容自若,半点没有恃宠而娇,还有那张脸,妖媚正经,勾得人心里痒痒的,到嘴的话就变成了:“叫她进来吧。”
小厮松了口气。
看来他堵对了。
“清姨娘,老爷请你进去。”
清欢上前,从袖里掏出个银锭子给他:“拿去喝酒吧。”
小厮掂了掂银块儿,笑开了:“谢姨娘了。”说着,殷勤的给她开门关门。
清欢进了屋,掀开了帷帽,露出一张面色有些苍白的脸蛋,面庞如玉,越发显得嬴弱,偏生眉眼多情,眼角轻轻一挑就勾起了无限风情,她正要福礼,陈应章已经几步从案后走出来,把她的手握在了掌中,带着心疼:“不拘礼不拘礼,这手怎么这么冷,也不知道带个汤婆子。”
清欢缓缓抬眼,整个人娇弱得很:“老爷……”
陈应章向来舍不得美人儿如此多愁善感,忙把人拢进怀里:“真是老爷的心肝,你这一看我,老爷心都要碎了,可是怪老爷许久不去看你?”
清欢在他怀里摇摇头,发丝在陈应章下巴扫过,更让他心难耐起来,清欢缓缓开口:“妾身知道老爷事物繁忙,大夫人说府上开销大,消减了一半用度,我们女眷们吃点苦不怕,老爷是为了府上心计奔波,可不能怠慢了自己。”
陈应章听得越来越不对劲儿。
开、开销大?
消减一半用度?
夫人昨儿才使人在账房支了两百俩银子给刘家送去呢,还有二弟三弟家的,光是头面首饰就支了三百俩,黄姨娘几个也都各支了一百俩左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清欢随意的说:“好些时候了。”说着她朝外头扬了扬声儿:“粉蝶。”
推门声响起,粉蝶抱着几个盒子进来,清欢直起身,朝她走了过去,随手抱起最上头的一个转身,在陈应章面前打开,露出里头金黄的头面,十分奢华。
陈应章不动声色的问了句:“这是?”
“这些都是老爷买给妾身的,这些首饰太过贵重,妾身平日里也戴不出来,干脆全抱了过来让老爷看看,干脆把这些都卖了吧,也值不少银子呢,正好补贴家用。”她道。
陈应章已经好久没有被人这般对待,拿头饰给他让他换了补贴家用了。
上一次,还是没发家时,他娘当了她最后一支银钗子,换了微薄的几百文钱,买了粮食,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没让他们兄弟几个挨饿受冻!发家后,他头一件事就是把那支银钗买了回来,要接二老来享福,只是他们过惯了在地里刨食的日子,说不习惯城里整日游手好闲的,怕闷出病,只得又送了他们回去。
说起来,他爹娘都没不时在他这儿支钱,刘家倒是不客气,隔三两月就拿一回银钱,多则四五百俩,少则一俩百俩。
乡下地方,他那岳父又在私塾当夫子,有俸禄有粮食的,刘家还有几个兄弟,个个都是老大不小了,一年顶天了花十来俩银子,已经是过得舒舒服服的了,哪里花得了几百俩?
合着,他娶个媳妇不算,还得养她娘家一大帮兄弟姐妹、侄儿侄女,恐怕连成亲下聘,出嫁办酒都得他掏钱?
清欢一样一样的往外搬,粉蝶一脸心疼:“姨娘,还是留一俩件吧,你也不能顿顿都吃清汤冷菜啊。”
陈应章:“清汤冷菜?”
“可不是,夫人说要消减一半的用度,刚开始院子里每顿有两个荤菜,后来那些人势利眼,送的都是清汤寡水,别说荤菜了,连素菜都是冷的,奴婢没办法,只好使了银钱托人从外头买了炉子,吊在院子里给热一热。”
“下头有人苛刻姨娘了?”陈应章脸有些冷,怪不得他看着她脸有些白,还瘦了许多,手也是冰的,这大冷天,连个汤婆子也没带,还整天清汤寡水的,人不瘦才怪。
粉蝶要回话,清欢拉了她一把,说道:“哪有什么苛刻不苛刻的,如今府上艰难,各处院子都是如此,夫人姐姐们都能过下去,妾身又岂能拖后腿,何况,在未入陈府前,妾身吃过的苦比这多多了,这又算得了什么,只要齐心把这难关给渡过去,好日子还在以后呢!”
她越是温柔大方,陈应章听得越气!
府上明明有银子,他赚的越来越多,府上的开销怎么就大了?
还有下头的下人们,竟然阳奉阴违,连主子都敢苛怠了,连个荤菜都没有,合着他赚得越多,跟着她的女人连个好菜都吃不上了?
他陈应章还没这么无用!
“把这些都拿回去,府上还有银子呢,哪里用得上你的!”他把盒子盖上,示意粉蝶抱走。
清欢急了:“欸,这不行啊,妾身虽然东西不多,但是总能帮衬点啊……”
陈应章一挥手,粉蝶怕清欢要抢一般,赶忙抱着出了门,清欢见了,跺跺脚:“爷,你就惯着吧!”
陈应章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柔和:“你跟着爷,还能叫你吃苦不成?”
“可……唉!”她叹一声。
到底拧不过,她只得皱起秀眉:“既然如此,那城外有一座道观,听闻每逢双日就有大师广授课业,讲经论道,正好妾身去听一听,也算为老爷和陈家祈福了,老爷可不能不允。”
陈应章大笑:“允允允,老爷当然允。”
大梁开放,便是规矩繁多的大户人家的千金们也时常带着丫头奴仆在街上走动,何况是商贾之家?
得了准信儿,清欢又与他说了阵儿话才出了书房。
人一走,陈应章坐回了案前,他桌上搁的正是一本账册。每月,陈应章都会对一次账,这个时候他一般会在书房待上一整天。
他翻动账本,找到清欢院,见到账上做的银两花费是俩百俩,还有清欢院采买了什么东西都纪录在册,比黄姨娘几个账上的一百俩足足多了一倍。
“来人,唤大管家来。”
外头的小厮应着:“小的这就去。”
在请大管家这段时日,陈应章似想到了什么,翻出了那笔支给刘家的银子,又把往年的支出找了出来,噼里啪啦的在算盘上算了起来。
大管家很快过来了,说着:“老爷找小的可是有要事?”
陈应章头也没回,问他:“清欢院的用度是怎么回事?”
大管家有些摸不着头脑,悄悄看了看他的脸色,分不清他到底是生气还是别的,只得含糊着:“清姨娘院子与别的差不多吧。”
“你确定?”
“这、老奴……”
陈应章声音里有几分不耐烦:“夫人消减用度的事你知道?”
“知、知道。”大管家低着头。
“知道?”陈应章一把掷了一本书过去,正打在大管家身上,怒发冲冠:“知道!好一个知道!你是我陈府的管家还是她刘家的管家?!我陈家虽算不上一方富甲,但也殷实富裕,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陈家连个姨娘的吃食都顾不上,得让人吃清汤寡水?就这还花了两百俩银子,衣料首饰样样不缺!行,你把这些采买的首饰布匹去给我找出来,找不出来你就给我滚出陈家!我不需要一个吃里扒外还背主的东西!”
大管家一蒙,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吃食什么都好说,但衣料布匹都是见得着摸的到的东西,他上哪里去找?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老奴、老奴也不知情啊。”
是夫人要整清姨娘,他一个管家哪里有置喙的余地,采买也是底下的管事们采买的,都是按照夫人的要求采买的,何况夫人管着内院,掌着家,这账册也都是夫人的人做的,他最多、最多算个知情不报而已。
反正清姨娘都失宠了,他何必为了一个失宠的妾室跟大夫人对上?就像以前的黄姨娘等人,得宠的时候好说,一旦失了宠,老爷还不是把人放在了脑后,任由夫人管束。
谁知道,这清姨娘又不知道怎么如了老爷的眼,如今还为她抱不平起来了。
陈应章听他狡辩,怒极而笑:“是啊,你不知情,既然身为大管家你连府上发生的事都不知道,那老爷我还要你做甚!收拾你的包袱,滚出陈家!”
清姨娘被苛刻,他确实生气,因为这代表了他的颜面被拂,姨娘被苛刻,不暗地里说他没用,连姨娘都养不起吗?
但,最让他生气的是,刘氏如此贪婪,把陈家的银子巴拉进她的口袋,利用账册各种作假,而身为大管家,是他在府中的耳目,却选择装聋作哑。
瞧瞧,不说刘氏贪下来的,光是他这些年供着刘家的银子就足足有两万俩银子!
上万俩的银钱啊!加上刘氏明里暗里,苛刻姨娘,造假账册获得的,他们刘家嫁了个女人过来,就从他这里拿走了四五万!
别说养一个刘家,就是养十个刘家都够了!
“老爷,求老爷开恩啊,老奴再也不敢了!老爷开恩啊!”大管家急急忙忙的求饶,陈应章看都不看,拂袖而去。
却说那头刘氏定下了心,想趁着潘姨娘羽翼未丰的时候一箭双雕把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两个人一起收拾了。
不是生得好吗?不是娇嫩欲滴吗?想跟她争老爷、争位置,也看她肯不肯!只要把清姨娘和潘姨娘放在身边,她多的是办法让她们从早到晚不得歇,教她们认清自己的本分!
当年她爹考中了秀才,有同窗送了丫头过来,生得也是貌美如花,婀娜多姿,把他爹迷得连着几个月都去她房里,如珠如宝的待着,一个奴婢,还爬到她娘的头上,对他们也骂骂咧咧。
后来她娘病了一场,叫人到跟前儿伺候,他爹学的诗书礼仪,自然不会阻拦,她娘就日日把人放在跟前,让人喂饭喂水,收拾床铺,打水洗漱,从早忙到晚,别说勾搭她爹了,等她娘好了,那丫头整个人粗了一圈,皮肤粗糙,哪有以前半分鲜嫩,她爹自然看不上了。
派去的丫头先去了袅袅阁,让潘姨娘去侍疾,又去了清欢院,正要告诉他们让清姨娘准备准备去正院里头,就见小厮跑来跟她说清姨娘出门了,得好几日不在。
“啥,走了?”
小厮一脸可惜:“是啊,真是不凑巧得很,我们姨娘走了也约莫一刻钟左右,说是要去给老爷祈福呢,老爷也同意了,你放心,姨娘听说了夫人生病的事,说是一并给夫人祈福,让夫人安心养病就是。”
传话的丫头一脸呆楞,她都能想见夫人听到清姨娘不在时会如何大发雷霆了。
此时,一辆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出了城,往外城外驶去。
梨花村里,这会儿家家户户都不忙,冬日凛冽,大都窝在屋里烤火,马蹄清脆声响起,有人忍不住出门看一看。
他们梨花村不富裕,比不得远近出名的刘家村、桃花村,村里别说马车,就是牛车都只有几俩,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有钱亲戚。
恰好,马车在一户青砖房屋前停下。这青砖房还有围墙挡着,房舍遥遥看着就好几间,在这几乎是土墙的村落里少有。
马车停稳当了,从里头的车厢里出来个梳着双鬓的小姑娘,模样乖巧可爱,朝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甜甜一笑:“大叔,这里可是白秀才家?”
中年男子正是出来准备看看热闹的人,闻言不住点头:“是是是,姑娘找他?”
“是啊。”
“我帮你叫人,”只见中年男子扯着大嗓门朝青砖房里喊着:“白秀才,秀才公,你家来客了,快出来了。”
没一会儿,大门从里头开了,白敬宣站在门口:“大柱叔。”
“欸,秀才公啊,你看看,你家来客了。”大柱叔指了指一边的马车。
白敬宣眉头一皱,看过去,他眼眸太过平淡,仿佛没有情绪一般,把车前的粉蝶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
姨娘、姨娘找的人太吓人了!
“宣哥哥,是谁啊?”
里头传来一声儿,随后脚步声响起,很快出现在了门边。
白敬宣:“不认识。”
话落,马车帘子从里头打开,未听到声音,但她拂着帘子的手却白嫩得跟薄了壳的鸡蛋一样,大柱叔更是眼都看直了,随后马车里更是传来清绫绫的声音:“我带了东西给你。”
这闺女声音好听!
“是你!”田夏花心里顿时升起巨大的危机。
马车没有动静儿,白敬宣只得走了过去,在车厢旁边停下,心里止不住叹息。
有谁求人办事跟她的态度一样的,依他的脾性,向来是对这种人敬而远之的。
车厢里传来动静儿,随后清欢带着斗篷从车厢里出来,扫过四处的目光,眼眸一转,突然扯出一抹笑,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到白敬宣怀里,紧紧搂着他的颈窝。
“白哥哥,我好想你啊,你想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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