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灯火通明。
医馆还开着,林秀径直将她带了进去。
晚间看病的人少,林秀到时,恰恰只有一白眉老人坐堂,医者仁心,见是个受伤的女囚也没拒收。
林秀放心地把人扔给白眉医者后,又把马车全款买下,出去买了几件衣服,几包蜜饯,估摸着那人桀骜的性子,怕人又跑了,匆匆买完,匆匆赶回来。
回来时,那医者正对着越流殷的手发愁。
那双手伸不直,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曲张着,新肉腐肉长一块,关节处更是皮开肉绽,隐约能见白骨。
“怎么?治不了吗?”林秀抱着包裹,凑上前。
医者皱着白眉,道:“别处的皮肉伤倒还好,用些药膏便可自愈,只是这手伤了筋骨,老朽医术不精,怕是不好根治……”
老人颇为同情地叹了一口:“老朽从未见过有姑娘家的手伤得如此严重。”
“呵。”越流殷嘲讽出声,“你莫不是眼瞎,我穿着这身囚服,谁不晓得是受了拶刑,如此严重,岂不正常?”
这语气拽拽的,你还挺得意?
林秀怕她得罪了大夫,又往桌上放了几两银子。
“大夫,您尽力就成。”
白眉医者不动声色地收下银子,道:“那老朽先为这位姑娘包扎,延缓伤势,剩余的就要另寻高明了。”
“哪来这么多废话,药拿来,我自己包扎。”越流殷烦躁地皱眉,要不是手受伤了,怕是还要拍两下桌子。
这家伙实在嘴欠,还好大夫念在她是病号的份上不计较,开了几帖药,拿出几盒药膏,又细细嘱托了几句,亲眼看着她包扎好,才放心让他们走。
包扎过程中,她一声不吭,眉头不皱,像是不疼。
一来二去,等他们弄好时,夜市上的小贩们都准备收摊,街上的人寥寥无几。
“你先吃点?”街上空旷,马儿走着也不会伤到人,林秀打开了包裹,拿出一小袋蜜饯,掀开门帘,递给了越流殷。
她微一抬眼,接过了蜜饯——也不能说是接,说是夺更为恰当,夺的速度奇快,林秀还没反应过来,蜜饯就出现在她手里了,跟个手没受伤似的。
“多谢。”说话时不情不愿的。
林秀没在意,她知道道谢便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如今换衣服不太方便,林秀又拿出一件狐皮斗篷,道:“夜凉,你先盖着。”
越流殷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正要接过斗篷,突然,外面银光一闪!
她顺着斗篷的势将林秀拉进车内,一把剑直接划破了门帘。
林秀被摔在了车座上,脑袋差点磕破皮。
“有刀吗?”
“没。”
“废物!”
冤枉,谁会无缘无故带刀啊!
但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
黑衣人手持银剑,立在车辕,待他们如瓮中捉鳖。
银光微动,风声破起,林秀还想起身挡剑,结果被越流殷一袖子甩开,又获一枚嫌弃的白眼。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她手中斗篷如莲花绽放,飒飒有声,卷掉了那人手中的银剑。
银剑落入越流殷手中,她灵巧地挽了个剑花,讽道:“我越流殷虽然落魄了,但只派一个人来,也过于小瞧我了吧?”
那黑衣人悠悠拿出另一把银剑:“越将军,请多指教。”
“哟,剑还挺多。”
兵刃相接,铮铮作响,二人打着打着就打到了马车顶,林秀偷摸着爬出去,摸上了缰绳,同时,特没风度地开始呼救。
“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晚风呼呼地刮在他脸上,吹得脸都变了形。
可这时人们都在和周公下棋,哪里顾得上他,且马车顶上刀光剑影,又有谁敢出头?
眼下是连看热闹的都没有。
一剑刺入黑衣人的肩膀后,她额间冒出冷汗,不能再没入半分,黑衣人向后一闪,剑身离体,她体力有所不支,当机立断,扯下斗篷罩住那人的视线,斩下车辕,旋身上马。
马的后臀被她用剑刺了一刀,马声嘶鸣,没了车厢的拖累,它跑得几乎要脱了缰。
郎朗星夜,烈马飞驰,二人紧紧贴着,墨发飞扬,在风中纠缠不清,越流殷白衣带血,林秀广袖翻飞,外人看来,颇有江湖义气之感。
他伏在马背上,死死拽着僵绳,没感受到鲜衣怒马的快活,倒是胃中翻江倒海,怕是要吐。
他晕头转向,差点晕下了马,还发出几声干呕。
越流殷夹住马肚,握住林秀扯着缰绳的手,冷冷道:“你若敢吐,我先把你杀了。”
话说得狠,但她握着的手却是抓得更紧了。
手上的鲜血透过布料黏在林秀的手背上,他没理那句威胁,忍住了恶心,气若游丝地问:“你没事吧。”
越流殷瞥了他一眼:“老匹夫,别瞎操心,管好你自己。”
得,是他多管闲事,他双眼一闭,直接倒在了越流殷怀里,也不管一个面部带须的大男人倒在一妙龄少女怀里,画面是多么诡异。
乌黑发亮的胡须直接被风吹到了她的下巴上,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飞檐走壁,她太阳穴部的青筋突突直跳,秉着死了也要找个人垫背的想法,她忍住了把人扔下的冲动。
马匹漫无目的地奔跑,穿过四衢八街,来到了皇城后山,这马不经跑,如今已是气喘吁吁,四蹄酸软。
再往前,是断崖,避无可避,死路一条。
黑衣人飞身一跃至马头,越流殷把林秀扔到地上,坐在马上与他搏斗,马匹渐渐不受控制,银剑交接,她向后一仰,跳到了地上。
霎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鸟兽皆惊。
“越将军,你撑不住了。”黑衣人发出了一声桀笑。
“废话少说。”她咬着牙,她的脚被沙砾磨出了血迹,脚踝处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撕裂。
如此境况,依然不屈不挠,甚至还存有余力,不愧是曾经十四岁便取下羌将首级的越流殷。
不过这又如何,此番她已是穷途末路,在劫难逃。
一想到曾经天资卓绝,不可一世的越将军会死在自己手里,黑衣人就不免得意。
他的动作逐渐漫不经心,像是笃定了她会输,不过越流殷却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似的,越挫越勇,到最后,连他都感受到了吃力。
“刷啦”一声,长剑相碰,顺着剑沿,摩擦出了点点火星,铮铮刺耳。
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他逼着她的剑靠近脖子,突然问:“将军何不猜猜是何人派我?”
“不过是群阴毒的老鼠罢了,也配污我的耳朵?”她扯出了一抹狰狞的笑,周身依然存着那桀骜不驯之气。
“那……瑞王呢?”
瑞王——
她眸中怔忡,乘间伺隙,他将剑身一侧,断了她的剑。
剑光逼近面部,倒在一旁的林秀突然冲过来揽住她的腰,一起坠下了深渊。
深渊之下,是缭绕不绝的云雾。
死了吧。
胜负重伤,还带着个累赘,再不死,就对不起他了。
可惜不是亲手杀死的。
悬崖之下,云雾之中,越流殷卡着把断剑挂在半空中,腰部还带着一个人形挂件。
“老匹夫…”她咬牙切齿,“你他妈的…是不想活了吗?”
“噌”,断剑又下移一寸。
“姑娘息怒!”林秀紧紧抱着她的腰,不敢往下看,“在下也是想赌一把,万一这悬崖下有一线生机呢!”
“……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话虽这么说着,她却是耐心地用断剑向下挪移,每掉到一个地方,先歇会,再拔出剑,掉到下一个地方。
林秀看不见她的神色,但从越来越长的休息时间来看,也知情况不容乐观。
皮肉绞着刀柄的感觉并不好受,绞出来的血浆渗过磨烂的破布滴在林秀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