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自觉想错了人,抱歉地摇了摇头,“苏公子也是烛都难得的明白人。”
“我不是明白人。”苏知玺失笑,“原是我费了心思谋划这一切。”他放下暖炉,摸到了桌上的茶盏,“当日廷尉寺任职,得沈大人诸多照拂,今日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公子说的哪里话,莫说如今下官早已不是廷尉史,就说当日同在廷尉寺为官,下官对公子也并未区别对待。公子秉性高洁,非池中之物。”
这两人都是烛都成了精的狐狸,字里行间你来我往,莫不是另类的刀光剑影。
傅乾历是个俗人,听不懂,也不愿听,他玩着偏厅中大缸子里头的两尾鲤鱼自得快活。
苏知玺缠绵病榻,朝中局势一知半解,今日见到了沈万山,倒是逮着他问了个痛快。
“苏郎仪自从昭狱中出来后,当真没上过朝?”
沈万山点头,在反应过来苏知玺如今直呼其父名讳后,大惊失色,“苏公子你这……”
苏知玺羞愧,“沈大人见笑了,我苏家一堆烂事,就不说出来污了大人耳朵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沈万山自然知道这是苏知玺不愿说了,两人又将话头转到了朝中杂事上去了。
苏知玺说起了遍布九州的昌隆柜坊,称其就是南邑的毒瘤,从百姓身上搜刮民脂民膏,逼得穷苦百姓卖子卖女偿还钱债。
但在沈万山问起此事该当和解时,苏知玺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云淡风轻道:“虽说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但我既不做那为祸一方的贼,也不做那至仁至善的父母官。饿食其子、妇人做娼、被逼做盗与我有何干?”
“苏公子,下官还以为您与苏郎仪不是一类人!”沈万山听得心寒,他实在是没想到,傅九襄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竟然如此凉薄。
苏知玺点了点自个儿眼睛,“大人,在下瞎子一个,您还想要我如何济世为民?”
“阿野坦坦荡荡,镇守北疆时八城平安,入朝致力于山河清明,我原以为你作为他的……他的……至交好友,能懂其志向!”沈万山语气尖锐,替天下悲,替小友愤。
听到这话,苏知玺笑了,他讽刺地开口:“所以呢?定北王有着如此功劳,当初北疆战败,天下书生是如何辱骂他的?朝官又是如何弹劾他的?定北王忠心护主,如今陛下又是如何对待他的?沈大人,您用定北王举例,是想让在下知道这天下人有多自私自利、坐在高位上的那位君王有多猜忌人心吗?”
沈万山垂头丧气地坐在了凳子上,他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
细数下来,就连他自个儿,从前身为廷尉史,从不徇私枉法,治下严谨,可到头也落得了一个降职外放的下场。
这世道,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沈万山今日来,原本是想问清楚苏知玺为何会同傅九襄沾上关系,可一番交谈下来,他倒是先被苏知玺绕了进去。
“沈大人,苏家并非强弩之末,陛下未登基前苏郎仪就在朝中百般经营,且看他这番进昭狱之后,朝中政务毫无条理,一道折子呈了数十遍都进不了陛下的高堂镜,九卿中出了宗正白俞还有谁干实事?沈大人,想要借此绊倒苏郎仪,不过是蜉蝣撼树,痴人说梦。”
“那这一番下来,就只是白费功夫?”
“覃隽不是没了么。”苏知玺轻声道,“覃隽乃苏郎仪的得意门生,沈大人,朝中没了覃隽,您听,是不是都安静多了。”
覃隽是苏郎仪的学生,年轻一辈的文官中又以其为首,且覃隽这人在辟雍学子当中声望极高,如今覃隽流放,朝中那些整日酸涩迂腐的文官当真是静了下来,再不敢叽叽歪歪弹劾这人弹劾那人。
“没了多话的,日后颁布什么政令自然也就没了多事的。”苏知玺还是那副文弱模样,可沈万山再次盯着他时,只觉得苏知玺那张俊美的皮囊下藏着令人恶寒的心机与谋算。
“再加上,还有个谢家,若苏家谢家接连出事,沈大人,您说会如何呢?”
沈万山听得出了神,他自然而然地接道:“苏家谢家不会就此倒台,但元气大伤之下,各路牛鬼蛇神都将稳不住,朝中怕是要大乱啊。”
苏知玺笑了,他放下暖炉,伸手一下一下地叩着雕着游鱼戏水的黄花案桌,慢条斯理道:“乱了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