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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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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城市华灯初上,璀璨的夜色背景下,落地窗前一个小小的人影,显得渺小无比。

过往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像是刀片一样想要割断他的神经,文仕棠没有拿药,任凭凌迟一样的痛苦在大脑中肆虐。

结束了吗?

他七年的婚姻,更多年的执念,真的这样结束了吗?

就这样,一地狼藉,甚至连一个好的告别都没有。

可是不结束又能怎么样呢?到了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他不甘心了。

可还是会有不甘心啊。

像是要把他撕成两半的疼痛击溃了他的理智,许久,他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陆昀章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但是没有人说话,文仕棠等了一会儿,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应答,他的声音不复从前的冷淡,在这浓重的夜色里,显得单薄而脆弱。

“陆昀章,其实我本来不打算再联系你,可是又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会是一生的遗憾,有遗憾,就会一直放不下。”

他笑了一下,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其实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恨的是我自己,有的时候,我真的是,非常厌恶自己。”

他厌恶在陆昀章面前的自己,明知不会有结果还是要坚持,明知会自伤还是放不了手,明明在乎得要命却要装作毫不在意来维持自己那份早已稀薄得可怜的自尊。

恨患得患失,恨不可言说,最恨舍不得。

“陆昀章,我认输了,我不做文仕棠了……”

他的声音哽咽:“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一直喜欢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你为什么要去喜欢别人,我输得什么都不剩了你知不知道……”

这时,他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惊喘:“陆总。”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随即是衣料的摩挲声。

那些声音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让文仕棠如梦初醒,电话被切断,七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的爱和恨都坠入了一片空白,甚至连疼痛都不复存在。

原来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啊,他想,真是不过如此。

十几分钟之后,文仕棠夺门而出,他开车出了市区,直奔郊外一处荒山,他小一些的时候喜欢和人赛车,对这条路非常熟悉,车子一路飞驰而上盘山公路,黑夜里浓重的树影从窗外略过,接着被甩在后面,狂风从车窗狠狠灌进来,吹的他的头发胡乱地糊在脸上。

一直到了山顶上的平地,他还是没有停下来,前方就是悬崖,车子依旧呼啸着撕裂那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几乎就要飞冲下去的时候,刹车的声音划破夜空,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

文仕棠从车里下来,他的脸色非常白,却没有半分害怕,稳稳地为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谢明竹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文仕棠靠在车上,车头几乎就和悬崖边平齐,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t恤衫,下身穿着牛仔裤,脚边七零八落地堆着已经空了酒瓶子。

谢明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冲过去揪住文仕棠的领子:“你他妈……”

下一秒,他却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文仕棠:“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文仕棠比他还要不解。

谢明竹放开他,后退一步,呆呆道:“你……哭了?”

月光下,文仕棠的脸昳丽如夜色中盛放的海棠,却是满面泪痕。

他后知后觉地棠摸了下脸,沾了一手微凉的液体,显然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半天才苦笑出声:“是么,这真是太丢人了。”

谢明竹所有的火气和责备的话全都消失不见,上前一步抱着文仕棠,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拍了拍:“你也知道。不过算了,除了我这里,你也没处丢人去。”

文仕棠整个人真的崩塌到了极点,靠在谢明竹的肩膀上,嗓音疲惫喑哑:“你知道这么多年,无论是大学时一边维持学业成绩一边创业常常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还是每天四处奔波还是找不到融资项目差点停摆,亦或是被叛徒和外来资本逼着去卖掉公司,我都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一种……无以为继的感觉。”

这么多年那么多关口多大的压力他都咬牙硬撑下来了,却在这时觉得自己走的是一条绝路。

谢明竹心疼得要命,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只道:“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文仕棠,你不觉得你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吗?你的胆量都哪去了?你既然喜欢他喜欢成这样,但凡花点心思,那个什么助理还能是你的对手。”

“我能怎么办。”文仕棠站直身体抹了把脸,重新为自己点燃一支烟,“他都带着新欢到我面前了,总不能真的让我去和人家上演争风吃醋的宫斗戏码吧。”

“我是文仕棠,我不可以。”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自己逼自己的!”谢明竹吼道。

逼得狠了,也舍不得伤那人分毫,刀尖都对准了自己,刺得血肉淋漓也咬着牙抗,抗到最后支离破碎,万念俱灰。

面对这个一起长大的人,谢明竹没有办法,把他带回了自己那里,幸好这里距离他的诊所不远,他平时也几乎都住在这。

到家之后,他给文仕棠用冰块敷了眼睛,又催着人去洗澡,然后把人带到自己房间。

谢明竹一边整理床铺,一边打趣他:“别多想,我可对你没兴趣,要是有兴趣,也轮不到陆昀章啊。”

文仕棠扯扯嘴角,心想那也不错。

两人在床上躺了下来,房间无比安静,谢明竹侧过头看他在暖黄灯光下的脸,忽然想起他十四五岁的样子,少年时期的文仕棠是男孩子里少见的异常的漂亮,几乎没有人会想得到他会成为呼风唤雨的晟璟总裁。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向何处去,又会回到哪里生根,不知道命运的弧线会滑落向什么地方,不知道如果你选择在这一生中,认认真真地爱一个人,要吃多少辛苦。

在这样的寂静里,谢明竹突然开口:“你以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这么坚定独身,甚至不打算找个人来试试。”

“嗯?”文仕棠示意他说出答案。

谢明竹温暖干燥的手心覆盖住他的眼睛:“爱欲于人,如逆风执炬,恐有烧手之患。”

他在文仕棠刚喝的牛奶里加了安眠药,不一会儿,身边的人就睡了过去,谢明竹起身关灯,房间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早晨,谢明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才七点钟,然后惊讶地发现卫生间里竟然传出洗漱的声音。

他起身,迷迷蒙蒙地靠在卫生间的门上:“你这是干什么去?”

“上班。”

“上……”谢明竹顿住,瞌睡都醒了三分,“你都这样了还要上班?”

文仕棠一脸不解:“我怎么样了?”

“啪,啪,啪。”

谢明竹拍掌:“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的下属都对你这么忠心耿耿了。”

“社畜这种脆弱的生物,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蒙着被子抱头痛哭,大概只有看到他们外面光鲜亮丽的总裁实际上是和他们一样的社畜才能让他们稍微得到一些慰藉,从而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如果让他们知道文总不仅和他们一样是个苦逼社畜,甚至还一样被人甩,估计会更加舒心。”

文仕棠用毛巾擦了一下嘴角:“建议你如果真想成仙,就积点口德,再这么下去,我怕你遭天谴。”

他回过身来:“你这里有没有我能穿的衣服?”

谢明竹打了个响指:“有,你等着。”

接着去隔壁房间衣柜里掏弄半天,扔给他一套西装:“忘了这是你多久以前落在我这儿的,凑合穿吧。”

见昨晚还崩溃得不成形的文仕棠重新穿的西装革履,出门之前还对他摆了摆手,谢明竹摇了摇头:滚滚红尘啊。

接下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文仕棠和陆昀章仿佛失去了联系,谁也没有再提离婚的事情,时间接近寒衣节,按照习惯,陆家是要祭祖的,随着时间临近,陆昀章心烦意乱,往年文仕棠都会陪他一起回去,可是今年显然是不会了,面对他妈的叮嘱,他只是含糊几句,便借口有事挂了电话。

没想到这天午后突然接到了文仕棠的来电,电话里那个人声音依旧冷清,话语简洁:“阿姨刚刚打来电话说过几天就是寒衣节,让我和你一起回去,如果你还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这之后,我们的事情,也做一个了结吧。”

他顿了顿:“这么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他们两个闹得满城风雨,不可能真的密不透风,大概是什么闲话传到了曲湘耳朵里,这才特地打了电话过来。

陆昀章嘴里发苦:好么,现在连声‘妈’都不叫了。

他沉默了良久,才轻声道:“好。”

接着笑了一下:“你说的对,这么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寒衣节前一天,陆昀章给文仕棠打了电话说明天会去接他,文仕棠没有拒绝,已经这样了,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这些细枝末节拉拉扯扯。

陆昀章到文仕棠楼下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在了路边,他似乎有些怕冷,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羊毛大衣,里面是同样黑色的西装,内搭一件深灰色羊毛马甲,金色扣子整整齐齐地扣好,领口露出整齐系好的黑色领带,白色带浅灰条纹衬衫领子挺括,下身是黑色同样带浅灰条纹的西裤,脚踩一双纤尘不染的皮鞋。

他乖乖地等在路边,看上去真像个未经风霜的小公子,更像是等大人来接放学的小孩子。

陆昀章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把车停在他跟前,那人拉开车门坐了进来,系好了安全带。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陆家之后已经有很多人等在那里,都是陆家的亲戚,二人下了车,对来人寒暄,文仕棠依然像平常一样周到大方,看不出丝毫异样。

人齐了之后,一行车队从陆家出发,向墓园开去。

已经是深秋了,山上的树木凋零,枯黄的叶子铺满了山路,上面结了一层薄霜,文仕棠没留神滑了一下,被陆昀章及时扶住,站稳之后,他把手从陆昀章手中抽出来,淡淡道:“多谢。”

“没事。”陆昀章收回手,道:“你手太凉了,多注意身体。”

便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拜祭之后下山,曲湘把陆昀章支开,自己和文仕棠走在一起,两人落在队伍的后面。

曲湘握着他的手,柔声问道:“棠棠,你和我说实话,你和陆昀章那个臭小子是不是闹矛盾了。”

文仕棠脸色凝了一下,随即否认:“没有,就是我们两个最近都太忙了,您别多想。”

“你就是太惯着他了!”

曲湘女士叹气:“棠棠啊,我这个儿子,从小顺风顺水惯了,无论生意上还是感情上,都没吃过什么亏,导致他在很多事情上,有些过分的狂妄,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你明不明白,但是有的时候,你真的不要太由着他。”

文仕棠点头,脸上带着一抹淡笑:“我明白。”

事到如今,他明不明白都没有用了,或许也轮不到他去明白。

曲湘站住脚,蹙眉看向他:“但是他有的时候也是傻得让我这个做母亲的都看不下去,可是有些事情他看不清楚,我和他父亲是看在眼里的。”

“无论如何,”她拍拍文仕棠的手,“这么多年我都当你是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不知道你和昀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本来也不该过多参与的,我只希望无论你要做什么样的选择,不要委屈自己就好。”

文仕棠鼻酸一下,点了点头,道:“之前昀章车祸的事情,我很抱歉。”

“那不怪你。”曲湘摇头,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们年轻人啊,有的时候就是要走很长的路,才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回去的路上,陆昀章问他:“是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文仕棠沉吟一下:“去你那里吧。”

“好。”

陆昀章点头,将车子开到了恒都,两人从车库出来,他将文仕棠带到了总裁办公室,一路上接受了许多注目。

文仕棠确实很少踏足恒都,以至于他们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少夫人都很新奇。

办公室内,文仕棠把陆昀章递给他的协议推到一边,自己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两份崭新的合约。

他终究还是没有按照陆昀章律师拟定的方案,而是把最开始的方案拿了出来,除却股份和合作项目终止两条被剔除,加了保密条款,其它都没有改变。

陆昀章这回没有挑什么刺,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还有这个。”文仕棠取出另外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当时签的婚前协定,一并还给你。”

陆昀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只点了点头。

文仕棠向他伸出了手:“无论怎样,希望文陆两家可以保持友好往来。”

不愧是文仕棠,这个时候还说得出场面话,陆昀章握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直到微凉的手从他手中抽离,他看着文仕棠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几乎无法呼吸。

陆昀章把文件扔进碎纸机,之后走到窗边,不多一会儿,见文仕棠从恒都大楼出来,上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车,司机站在一旁替他开门。

文仕棠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身姿挺拔的,陆昀章曾不怀好意地笑他不愧是个大家闺秀,可不知是不是视角的原因,此时文仕棠一向笔挺的肩背下塌,秋风吹起他的衣角,本就瘦削的背影似乎还打着晃,说不出的落寞萧索。

那一瞬间,陆昀章突然有一种这个人其实十分难过的错觉。

随即自嘲地笑了,文仕棠是谁啊,结婚是企业合并,离婚是破产清算,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算无遗策的人,怎么会难过。

他摸了摸手上冰凉的戒指,摩挲了一会儿试图摘下。

可无名指上的戒指像是生了根,每褪下一分,疼痛便顺着指节一直牵连到心脏,像是要将那颗心活生生剜出。

他终究没有成功把戒指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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