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陆逍才慢腾腾从书房出来，去到衣帽间换了身素衣，他手里拎着一束百合花，看起来也没有跟谁打招呼的意思，就经直去了车库。
“陆逍哥哥不是说要带着我一起吗？怎么又要丢下顾小苒一个人啊？”他刚打开suv的驾驶门，准备侧身钻上去，谁料身后就忽然传来了一道甜甜的少女声，陆逍无意识回过头，就看见个身穿米白色大衣，头戴贝雷帽，配着短裙和马丁靴俨然一副学生打扮的姑娘，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跑了过来，抱起他胳膊就开始撒娇：“美人鱼会很听话的，陆逍哥哥带我一起好不好？”
小姑娘黑亮的瞳仁一眨一眨的，似乎期待着从陆董脸上看到一点惊喜，谁知那“不解风情”的男人只是淡淡扫了眼，就毫无波澜地说：“这大雪天的，穿那么少不冷啊。”
顾小苒“……”
这语气跟“hey，siri”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的估计都得以为她是个长得像洋娃娃的手机了吧。
“我今天就穿了件顾小鱼做的风衣，你冷了我可不给你，”陆逍抬手摸了摸少女被冻的有些发红的脸颊：“所以你一会儿要是冷了就自己待车上吧。——不过看在你是个小女孩儿的份上，要是实在扛不住就跟我说吧。”
顾苒微微点头：“陆逍哥哥，其实你身体里是住了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大男孩儿，对吧？”她忽然一本正经地忍着笑说：“不然怎么会这么双标呢哈哈哈哈。”
陆逍耸了耸肩，没说什么，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少女黑亮的发丝上。眼里却浮现出了另一对少男少女嬉戏打闹的模样，鹅毛似的飞雪一片两片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从遥远时空投来的虚幻倒影，永远跟随着那一年脱胎换骨的悲情少年。
“可能吧，“陆逍说：“不过这样不是也挺好的，你就有两个哥哥疼爱你了，多好的事儿，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知足吧。”
小姑娘抬眸静静望着他，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陆逍近两天情绪似乎不太高。
陆逍与她对视片刻，又缓缓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副驾门示意她上去，等两人都钻进宽大的suv驾驶舱，他这才不紧不慢踩下油门将车慢慢开了出去。
“方才接电话的那个小姑娘是在追你吧？看起来你也不反感，但是话说回来，你真的喜欢她吗？真的用心感受过她对你的好吗？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个体吗？陆逍，其实你比谁都清楚，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毕竟这世上根本找不出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同理，自然也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时间一晃六七年都过去了，你也该试着重新开始了吧？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这样庸庸碌碌地活下去，寻找一个又一个跟她相似的女孩，自欺欺人般过着幻影一样的生活。但作为你的咨询师，作为一个长辈，我还是会尽全力对你负责，对我的病人负责。”
“希望你也可以尽量配合我的工作，别让我们这么多年好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成果就这样付之东流了才好啊。你知道你这样的心理状态已经处于外界俗称的青蛙效应了吗？长期处在舒适区里很可能会让你的神经盲目的产生一种已经是一个健康人了的错觉，但当你从温水效应中反应过来时，就很可能已经跳不出去了，明白吗？”
闪电般飞驰而过的越野车在雾气弥漫的山路崎岖中一闪而逝，只留下一片片随风滑落的六角形雪花在北风凛冽的城市尽头飘飘洒洒暗诉情义。
方才在书房跟贺老师通话的场景还如回音般历历在目，陆逍冷得有些骇人的眼睛一眨不眨，而那手却像是被人操控着，竟丝毫不受影响的开着改装版丰田suv刷然驶过了一条接近半米高的河流，好似一头钢铁怪兽般呼啸着向不知名的远方冲去。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啊，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那我也不把你当外人，”贺老师慈祥的眼睛小心翼翼打量着手机屏幕里不愿透露半点情绪的年轻男人，好半晌，终于一针见血似的开口道：“孩子，无论内心多么强大的人在遇到切肤之痛时，也不可能始终保持像你这样冷静淡然的好似跟自己完全没关系一样，如果内心不能做到真正的释怀，那为什么不试着将它外放出来？或许你执着的根本就不是别人，而是……”她故意在这停顿了半秒，而后才轻轻地说：”你自己。”
闻言，陆逍脸上好似画上去的神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他黑亮的眸子缓缓动了下：“啊？这个我倒没太留意过，不过也许是我当时年纪小，很多事儿记得也不是很完整吧。”他说：“我这两天会抽空好好回忆一下当初的事情，下周来诊所的时候会整理清楚跟您好好谈谈的。——那老师我先挂了，下周再来打扰您。”
贺老师轻轻叹了口气，但也没强求，就只微笑着示意他自便。
陆逍从椅子里站起身，一边抬腿往外走，一边微微颔首示意她挂电话，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贺老师，昨天给您发的邮件您收到了吧？我下周来的时候会把您之前借给我的书都还回来，只是您签过名的那本《小王子》我想留下来做个纪念，之后您就把时间留给别的客人吧，您看这样行吗？”
贺老师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改口说：“那个不值什么，你要是喜欢就都留着吧。——不过你觉得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吗？以后真的不需要再过来了？”
“嗯，老师您不是很早之前就跟我说过，我这种情况应该尝试着去做一些从来没做过的事情，”陆逍十分乖巧地笑了下，说：“我现在正打算去做一些从来没接触过的事情呢，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能走出来了。另外，真的非常感谢您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帮助。“
贺老师干笑一声：“那好吧，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我帮了你什么。”
“陆逍哥哥，这雪越下越大了，你要开去哪儿啊？”安静到几乎静止的驾驶室里，顾小苒忽然从窗外移回目光，有些忐忑的打断了陆逍纷乱的思绪：“呃…我就是看你一直开车也不说话，随便问问的，没……没事了。”她说着，才意识到这话似乎有点不合时宜，就连忙讪笑着又补充了几句：“你都开了两个多小时了，饿不饿呀？我方才出来的时候带了些早上做的便当，陆逍哥哥不是说杨老师做的紫菜包饭挺好吃吗，我前几天就在网上找了几个教程学着做了点儿，就是卖相有点丑……不过味道还可以的，陆逍哥哥要不……”
“我又不是老虎，你那么怕我干嘛呀？”陆逍开着车，抽空侧头看了眼旁边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跟自己说话的少女，笑了：“而且，我的记忆里我好像也没对顾小苒凶过吧？“
“我……”顾苒刚要说点什么，陆逍口袋里的手机就有些突兀的响了起来，小姑娘只好乖乖闭了嘴，正要靠回到椅背上，却只听他头也不回吩咐道：“手机在后座风衣口袋里，接一下。”
顾苒轻轻“哦”了声，又伸长胳膊把他衣服捞了过来，掏出手机，接着，女孩儿悬空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屏幕，有些湿润的眼珠就不由愣在了那有点刺目地来电昵称上……她看见自己的手指似乎在微微颤着抖，鬼使神差的仿佛还要去挂电话，“是谁啊？怎么还不接？”陆逍莫名其妙偏过头看她：“唔？美人鱼想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备注是老公，应该是杨老师。”她说着，就手忙脚乱点开了外放。
“旷课都旷得理直气壮的，你可真行啊，怎么好好的又不来学校了？有些同学要是再这样稀松二五眼没个学生样儿，就别指望着拿毕业证了，乖乖待学校陪老师一辈子吧哈。”杨明远虽然说着抱怨的话，语气里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你昨晚到底有什么事啊？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们班主任都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急的我都要去你家找你了，刚出门才接到小刘的电话，说你喝醉了……你说你多大个人了，怎么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呢？真是……”
陆逍：“老公对不起，老公我错了，“他抬头瞅了眼公路上方的指示牌，接着就忍不住似的扑哧一声笑场了：“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本来想陪杨老师演一段的，可是哈哈哈，我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就没让班主任管过我了，杨老师这台词谁写的，也太扯了吧？”
杨老师正要习惯性陪他闹两句，闻言忽然也笑得不行了：“好好好，知道我们陆逍同学成绩优秀人又聪明，高中开始老师就不管你了，但你班主任我不管你的学习还不能管你这个人了啊？“杨明远说着又把语气放正经了些，关切道：“对了，陆逍，我听着你那边有颠簸的声音，是在开车吗？要去哪？”
尽管知道不可能，但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状态，顾苒还是下意识猛地仰起了头，似乎是期待着从身旁那神色冷峻的少年嘴里听到些什么，但结果却是毫无意外的陆逍又对杨明远说了谎，“嗯，公司有点事儿，我去处理一下。”他说：“杨主讲不用担心的，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晚上过去找你，哦，对，咱俩明天去看伯父伯母吧，你老公忽然好想吃伯母做的泡菜和海带汤啊。”
而另一边的顾小苒却有些失神，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睫好像有些发热，鼻子也有点酸，“下雪天果然不是很适合露腿的，好端端的又感冒了……”女孩儿这样想着就有些不舒服的将脑袋重新耷拉了下去，高频率的眨了几下眼，这才把捏在手里仍在通话中的手机轻轻放到旁边，又把方才丢在腿上的衣服往身上扯了扯，最后才有些心不在焉的扭过了头静静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的世界。
这时已经接近午后了，然而窗外鹅毛似的飞雪却仍就没有半点偃旗息鼓的意思，周遭能见度也非常低，高速公路入口处不时有匆匆而行的汽车来去，也只有到了跟前才能勉强看得清楚。
虽然陆逍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杨明远讲电话，但也不知为什么，顾苒却觉得这车厢里实在是太安静了，甚至静得让她有一点害怕……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亦或者她知道，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人们总会下意识靠近让自己舒服地人和事，就像饿了会找东西吃，渴了会找水喝，这是本能毋庸置疑，可一旦纵容自己选择了舒适区，所要承担的后果就是不可估量的，毕竟大自然的规律就摆在眼前，你从别人身上索取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幸福，自然也得付出等量的代价，从别人那“偷来的”安全感，总有一天也要原封不动如数归还。
陆逍一脚踩着油门，一脚踩着刹车，硬生生把银灰色越野suv开出了神舟五号载人航天飞船的感觉，只见他一边冷静漠然的单手操控着方向盘刷然碾过了个厚厚的积雪堆，随即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性大转弯，拐上了一条九曲十八弯的淮山公路，也没减速，就朝着前方雪白一片的崇山峻岭冲了过去。不多时几辆纯黑色路虎也尾随着suv飞驰而下，如影随形般在灰蒙蒙的雪地里留下了密密麻麻好几排新鲜车辙。
“你不开心吗？”陆逍也不知何时把电话挂了，这会儿似乎有点无聊，只见他边伸手打开雨刷扫了扫前窗玻璃上的雪花，边有些好奇的侧过头望着旁边呆呆发愣的姑娘，声音轻轻地开口说：“还是天气太冷感冒了。”
他说着，还不忘抬手从顾苒抱着的小饭盒里捞出个饭团，慢吞吞啃着。
“我？我没事呀，就是……就是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顾小苒一边说，一边慢慢回过头，扬起她那张还没巴掌大的小鹅蛋脸，轻轻地眨了两下眼睛，这才不紧不慢开口说：“陆逍哥哥，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就，就是我们三个人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是吗？可是……”她说着，就猛地垂下了脑袋，轻轻抬手握住了盖在腿上的风衣外套：“可是我感觉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面对杨老师了……而且我……我也不想再做她们嘴里的那种女孩子了……我就还挺想去过自己的生活，找个喜欢的男生谈场恋爱的……所以陆逍哥哥，要不你放我离开吧……？”少女的声音又轻又软，似乎这每个字里都隐藏着她毕生所有的向往和勇气，却又在刹那间化为了泡影：“反正……哥哥的救命之恩我也报了……往后……往后就让我们各走各的路吧……行吗？”
尽管已经用尽全力去克制了，但小姑娘还是没忍住那顺着眼眶噼里啪啦往下砸的眼泪和懦弱的像只小耗子似的全身疯狂颤着抖的身体……
陆逍不辨喜怒地静静望着旁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顾小苒，手心却忽然冒出了一层汗，他只好不动声色的伸手把身旁的姑娘缓缓揽进怀里，又在她身后飞快地闭了闭眼：“我不……凭什么顾小苒说报完就报完了？凭什么你要走我就一定要放人啊？”陆少爷单手握着方向盘，扭头看了眼窗外不尽人意的路况，说：“顾小苒，你这丫头怎么吃个醋也和别人不一样？人家别的小姑娘都是哭着喊着买口红买包，你这可倒好，一不痛快就要离家出走，什么毛病？以后要是再这样小金鱼巧克力就不给你吃了，听见没？”
“……”顾小苒知道陆逍不喜欢自己，也知道他用这种开玩笑的方式扯开话题是给了她个台阶下，但小姑娘哭的实在太委屈了，简直就是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种，于是她也没顾上回应陆逍，就只是把脸埋在他暖烘烘的胸口抽着鼻子一动不动赖了好半晌，因为这世上似乎只有陆逍才能带给她这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所以顾小苒根本舍不得起来，也一点都不想起来，可是偷来的幸福总归也是要还给人家的啊。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找个机会跟他说说吧，毕竟以后还要娶回家给你当嫂子呢，老骗人家确实不太合适，不过这也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该操心的事儿，有这闲工夫还是想想怎么让自己长点肉吧，瞧你瘦的都赶上林黛玉了。”
“喂，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带货直播的大损招气我呢？”陆逍眼皮也不眨的盯着车窗外越乏阴沉的天穹，那双如玻璃球一样漂亮的眼珠冷的仿佛被他扫上一眼的东西都能瞬间结成冰，因为他兀似透过后视镜看到了什么？同时，一丝丝难以形容的古怪滋味也从舌根蔓延开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心率蓦然加速，全身血液也猛地窜上了头顶，随即又顺势而下猛然压上了四肢末端，以至于他开始手脚发麻，喘不上气，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在阵阵发黑，还长出了重影，鬼妹似的在他眼睛跟前晃来晃去。
然而那语气却又沉稳的让人根本听不出丝毫不对劲：“顾苒，你知道我要带你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对吧？其实你根本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的，知道吗？”
可能是方才说那些话用光了顾小苒储存在身体里的所有能量，以至于她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听出陆逍这话里的微妙来，而是慢腾腾抬起头眨着还在流泪的兔子眼，莫名其妙地问：“陆逍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明白。”
陆逍：“你在那饭团里放了什么？”
女孩儿用更加意味难明地眼神傻愣愣的望着身旁人。
这话似乎是个问句，但无论是他的声音还是神情却都没半点起伏，只是酒精加上药物产生的化学反应好似一根棍子在他的身体里不停的翻腾，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要黏到一起，这种感觉就好比把一个人从中间切开分成两半，虽然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手指关节也被自己捏的噼啪乱响，意识也有点模糊，但他却又能很清楚的看到后视镜里不断逼近的好几辆纯黑色汽车，也能听到旁边那支人类嘴里语无伦次的喊着一些诸如“陆逍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唬我……你怎么了？你不要踩油门啊，再踩油门就要冲下悬崖了”之类的废话。
陆逍只好狠狠握住方向盘，用力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然后低下头摸索着去踩刹车，谁料那脚却根本不听使唤，只见他非但没能踩住刹车，反而还将油门一脚踩到了底！
“不！陆逍你快停下，你停下！”雪天路滑，山路崎岖，银灰色suv就像一头失去了控制的钢铁怪兽不管不顾的呼啸着向山壁陡峭的立交桥护栏冲去！而坐在副驾驶的少女还在拼命摇头，哭喊，请求他停车，快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