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醉酒
孟春水这人很迷,他的酒量尤其的迷。
起初,也就是十多年前我比较好骗的那段时间,我一度认定他根本就不是那种能喝大酒的人,几口黄汤下肚,就只有趴那儿傻乐的份了。
说句酸的,如果平时他给人的是一种“懒得瞧你”距离感,游离于世人外,那喝醉的孟春水就融化在世人间,冲人笑,不设防。
恰逢当时刚刚毕业,人人闲得冒烟,喜欢群居、宿醉、虚度光阴。我们常被人邀去喝酒。某些方面我向来非常小心眼,总也不想让他喝多,让他那水嗒嗒的纯良模样被什么无关人看去,于是沉迷帮他挡酒。高中同学聚会挡,大学新生唠嗑也挡,白的红的黄的一概挡。
每次见他醉得差不多,不会起来拦我了,我就义薄云天地起身就灌。谁把他杯子满上,我下一秒就给喝光。孟春水则负责趴在桌上乖乖睡觉,当然是脸朝下。
事实上当时的我尚缺历练,没喝过什么好酒,酒量也没高到哪儿去。八两二锅头下去,我也得跪下喊爹,什么洋相都出得来。好在我往往也给他挡不了多少,因为还没喝上几杯,孟春水就一定会抱着我开始胡乱哼哼,一脸赖样,身子也像没骨头似的要往地上滚,在外人看来非常不好对付。
任谁也不会跟一个撒酒疯(他这应该叫撒酒娇)的帅哥以及他善良勤劳勇敢的小伙伴较劲,于是我就趁乱赔笑:对不住啊,这哥们一喝就倒,还特别爱耍赖,我先带他醒醒酒去。
结果就是,我俩双双逃离酒桌,非常自由。
就算醒完酒又被人拽回来,孟春水撩起眼皮似醉非醉地冷冷一瞧,也没人敢盯着我俩灌了。
汜减汜。这一度成为我们逃酒的套路。
我沾沾自喜:孟春水酒品不错啊,喝成那样还会歪打正着地帮我解围。
我觉得酒没白挡。
等又过了两年,我没那么好骗了,终于发现了些许不对:孟春水醒酒不是一般的快。好比上出租前还烂醉如泥,靠在我身上黏乎乎地说梦话,下车时就跟个没事人似的,知道找司机要小票,还知道在门口保安面前做出一副“我不是醉鬼”的乖样。
而且他一旦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就会拉着我走得飞快,然后进屋就把我按在玄关墙上狂亲,方才走路都要人扶的怂劲儿荡然无存。
给自己戴套的手很稳,就着软膏往我里面捣的手也很稳。哄骗我抬腿任操的技术,更是非常娴熟。他甚至还能毫无压力地、就像往常一样地,把我抱到饭桌上,扶着我的腰继续捅。
我倒是腿软了。
都说酒后不会那么持久,谁都得变成三秒男,可孟春水每次都用行动证明这是谬论。
除了他呼出的热气带了些许辛辣酒味,我简直看不出他还有哪里受了酒精的影响。
我问他:你真醉了?
他回我:真的真的,我头好晕。
牺如 xindingdianxsw.com 牺如。我表示怀疑。
你往我里面钉的动作可一点也没耽误啊。
虽然他的表情分外无辜诚恳,一双眼睛也是水气氤氲,可我总觉得,这里面带着点狐狸一样的狡猾。
不过看在这么舒服的份上,我屡次决定暂且放他一马。
再过了几年,那是要死要活的几年,我们两个都不容易。等熬过去,终于又能踏踏实实在一块了,我很快就发现,孟春水那种一喝就醉的白兔样儿果真纯粹是装的。
起因是大概五年前,我们公司的一次年终聚餐,那回说是可以带家属。我和孟春水的关系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连我那位高冷的香港老板都把我叫到办公室去表示了祝福。这种秀恩爱的大好时机,我当然得带上我家那位,让同事们开开眼界。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孟春水跟他们不熟,加上还得开车,估计不会被灌酒。那我只用管我自己那份就成,心里也没什么压力。
哪知真到年会当天,我居然非常不合时宜地犯了急性肠胃炎,什么也吃不下,更别提喝酒了。孟春水说要不别去了,咱在家喝粥吧,我说不成,你还没去过我们年会呢,得让他们好好认识认识你。
最后我们还是去了。我在路上祈祷我办公室那几位别玩得太疯,识点脸色,别沉迷往我嘴里灌酒。
然而干我们这一行有个特点,谈买卖不是在茶楼就是在酒馆,同事们和我一样都是老油条了,酒桌上又顾不上什么职位高低,一个个不肯放过我。管我看起来如何惨绿,他们喝得面红耳赤,在各自家属面前都不肯认怂,说我这一定是套路,张罗着给我各种罚酒。
我说:亲爱的兄弟姐妹父老乡亲们,我下次补上成不成?
那群狗崽子们说:下次那是下次的,这次赵哥也不能这么抵赖!我们都喝了,你不喝?
孟春水说:我替他喝。
说罢他就抄起五粮液的大玻璃瓶,往身前酒盅里猛倒。
我起了一层冷汗:我操,来真的?
待会儿这哥们又醉成那样,我不知道现如今自己这状况能不能把他弄回家去。其实只要弄到车上就差不多了,他会自己迅速醒酒,但我就是没来由地担心。
芈何芈。工作性质的原因,我这几年酒量突飞猛进,如果不是肠胃炎捣乱,就算对嘴吹半瓶白的我也能站得稳稳当当,跟我的客户领导天南海北地胡诌,还诌得头头是道。可孟春水就不同了,他们单位一群搞学术的,不兴请客喝酒,平时同事聚会也都是钓鱼采摘,非常养生。他基本只在家庭聚会上喝那么两杯啤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算很久没有同桌拼酒,我也猜得出,就他那点酒量,只有退步的份儿吧?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孟春水非但来者不拒,他还红白混喝。这是壮士的喝法。我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心急如焚,他站着桌前频频举杯谈笑风生。
我心说:您这是准备爬回家大睡三天的节奏。
他低头看我,给我盛了一碗撇掉奶油的紫薯粥。
最后他居然把我们桌上那群坏小子全喝倒了,靠回椅背上,颇为满意地解了一颗衬衫扣子。我在发愁地等待他趴下昏睡的一刻,却没等到。孟春水优哉游哉按了会儿手机,转脸对我说:你别开车了,代驾还有二十分钟就到。
我问:你刚才喝的都是水?
孟春水舀起一勺粥,放到我嘴边,憋笑说:喝粥。
台上一堆没醉得太离谱的同事在老板那儿抽奖,好不热闹,孟春水问我要不要抽,我白了他一眼。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蒙了,这一蒙还是好几年。
在车上他老老实实对我坦了白。大体意思是,其实他基本没怎么醉过,以前装醉是因为觉得我给他挡酒的时候很好玩很可爱,装着撒酒疯是因为不想让我也喝多。
他还趴在我耳边热乎乎地说什么适量酒精其实有“助性”的作用。
我被孟春水这直球打得有点懵,只得说:妈的老子简直想揍你。
他就笑。
我又说:你狐狸变的吧,糊弄我这么多年,是我太傻还是你太精?
他还是笑。抓着我的手往他脸蛋上摸,又说:我刚才讲的也许是醉话呢,你猜我现在醉没醉?
我当时就被弄得没脾气,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虽说孟春水今天帮我挡的酒,恐怕抵得上前些年我帮他挡的所有了,我如果说觉得他不帅那是在撒谎。但尽管如此,以后要我相信这老流氓真喝多了,任由他跟我撒娇耍赖,那我就不姓赵!
自那天起,我们单位一旦带家属聚餐,诸位同事无一不闻风丧胆。灌我?他们不敢。灌孟春水?又灌不醉。于是他们灌别人去了。
这就是我俩与醉酒的大体历史渊源。不过,一个人酒量再好也不代表他就喜欢喝,况且酗酒伤身,我和孟春水最近两年也说好了能不碰就尽量不碰。鉴于此,当他软趴趴地被同事架回家里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又在装醉。
同事来了两个,都是二十来岁小年轻。男的把他架到我边上,女的就站在门口看着。我扶了扶怀里迷迷糊糊的孟春水,心想刚才一路上,他也是这么靠着那位小伙子的?
却听那姑娘说:今天喝的是我老家酿的高粱酒,头一次喝都会比较上头,孟老师喝了不少,然后就趴桌子上不动了。
原来是实验室带的学生啊。我点了点头,把孟春水放到沙发上,转头道:这么晚真麻烦你们了,应该打个电话让我去接的。
小伙子笑道:老师拽着我们不让打,说是丢人!还说师母你好几年没开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