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北京还没有改叫北平的年份,公历四月初的时候,北方的春天才姗姗来迟,不但中央公园里百花盛放,莺啼柳梢,引得市民往来流连,那颐和园、西山等地,因着前朝旧宫的缘故,更有些游客起了些王谢堂燕的主张,前去欣赏一下皇家禁园美景,至于其中或夹杂着‘我大清’的遗老遗少,青青芳草之畔,油然而生王孙之叹,倒也不乏其人。
只是往西直门外的人多了,车水马龙,各种交通工具往来频繁,其中更有牛马驴骡等夯货畜生,便免不了拥挤挨擦,出一些意外,这不,今日报纸的头条‘春游惊马坠鞭蹄踏行人,双姝遇险送医救治’便是说的昨日上午发生在西直门大道上的一起意外,受伤的二位淑女,双双都伤了头,至今还在医院昏迷不醒,却不知等她们二人醒来之际,身体壳子里已经换上了另外的一缕芳魂。
慈心病院是一座教会慈善的西洋医院,里面四壁包括床单被罩都照例是白色的,床上的姑娘一张清水鹅蛋脸儿也是同样的白,恹恹地半合着眼,睫毛下的眼珠子却在灵活地转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暗暗观察了半天,发觉室内无人,才缓缓将眼睛睁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对面病房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啊!走开走开!”
她悚然一惊,觉得这声音似乎耳熟,不假思索地掀开被子下床,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到病房门口,看见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正裹着白被单试图从床上爬起来,雪白的面孔涨起了红晕,挥舞着手臂,推开床边一个修女护士的手,额头缠着的绷带下,是一头被剪得凌乱的短发,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伸手一摸,更是惨叫了起来:“我的头发怎么了!谁剪了我的头发!”
“密斯骆,请不要这样,情绪激动不利于你康复。”穿修女服的护士端着一个装口服药的白色托盘,试图说服她,“圣母在上,一切都会好的,你受伤很重,能够这么快苏醒都是神的慈爱啊。”
“停!停停!你是传教的?谢谢,我有信仰,我有信仰的。”短发姑娘手忙脚乱地说,“对不起,护士小姐,你能打电话通知我父母吗?我可能是出了车祸……对对,我记起来了,是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