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守宜从椅背上侧过头来,灯光映着半边脸,薄施脂粉明艳无双,但笑起来就是一种别有用心的邪魅:“二哥你真当我是万事通呢?就是请教我,也不该是这个态度吧?”然后又奚落道,“这可是京剧,是国粹呀,是梅兰芳大师的经典剧目,你居然说看!不!懂!就算你是真的看不懂,也不要说出来嘛,免得被人家笑话。”
骆守伟不知为何,最近脾气变得特别地好,笑着凑上前道:“这里哪有人家?不就是我们一家人?要说请教的态度,这一个月我替你买了多少料子,还不知足?”
“哦?我还以为那是二哥和我友爱的证明,原来竟是预先付的束脩么?”骆守宜眨着杏眼,天真无辜地道,“若论吃喝玩乐,你该去请教王慕原呀,他才是此中老手。”
这时候趁着前面还在唱垫戏,有个客人到包厢来访,于是女眷们暂时退避到后座,熊姨娘趁机拉着骆守宜道:“二少爷有正经事呢,咱们说说戏去,听说今天这戏是……”待两人站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才低声道:“大小姐你也是,做什么每次都针锋相对的呢,好容易全家出来一趟,安安静静看戏罢。”说着四下瞧了瞧,看到男人们在坐着应酬,骆太太和奶妈正在照顾骆守华,四周无人,才把声音压到极小地说:“我看二少爷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有时候眼睛一瞪,我心里都有些打鼓呢,你可是个女孩儿,家里兄弟是你的依仗,不要闹僵了才好。”
骆守宜小嘴一撇,哼了一声道:“玛丽姨娘,我还以为咱们是一国的,怎么短短工夫,你就被招安了?”
熊姨娘酸溜溜地道:“我哪里配跟你一国呢,不过是穷担心罢了,太太着实疼你,三四千块的首饰,说给你就给你了,怪不得你现在都不大跟我出去了,就我们那姐妹团的排场,哪里在你眼中呢。”
骆守宜啼笑皆非,用手拉了拉脖子上的珠链:“母亲说好了是借给我戴的,哪里就归我了呢。你这醋吃得好没道理。”
“说是借,过会儿你撒个娇,便是太太不肯给你,老爷也肯给你买新的了。之前你不都这样?我可清楚得很呢。”熊姨娘娇嗔道,“我那瓶香水,可着落在你头上了,回头你得买一瓶新的赔我。”
“行行行,赔啦赔啦。”骆守宜含糊地应道,“七月十五一准赔给你。”
“瞧你许的这什么日子,一听就不诚心。”熊姨娘抱怨道。
骆守宜嗯嗯啊啊地敷衍着,竖起耳朵,听着那边便宜爹和来客寒暄完毕,又叙了一阵子旧,然后来客就直接问梅翁身体如何啊,有没有兴趣出来为安国系政府效力,骆友梅装聋作哑,只一个劲推托道最近实在是百病缠身,多年疾患一起涌上来,总是不大爽快,来客推心置腹道:“中医固然是好的,但若是一直吃中药不见起色,也不妨找个洋大夫看看,那些德国美国医生呢,一个个满嘴里叽里咕噜的,素来瞧不起中国人,只怕不肯用心看诊,倒是东洋大夫,人又细心和蔼,医术也和西洋一脉相承,待病人也亲善,竟很可以请来瞧一瞧。”
骆守宜听得大惊,脑子里一晃而过诸多历史疑案,不假思索地就要上前阻止,骆守伟恰在此刻回头,丢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制止住她,然后笑着说:“依我看,父亲的病多是积劳成疾,兼之一旦退下来,陡然松快了许多,心理上就过不去,总仿佛无所事事一般,这天儿又是这般地热,可不就不爽快,既然世叔这么说了,又有好东洋医生介绍,不如请一张片子来,改日我们好上门去请诊。”
来客大悦,便推荐了一位如今在东城开业的田中大夫,说是医术极高明的,又很肯结交中国人,骆友梅推却不过,只得道:“我本打算明天去西山小住一段时间,消暑散心,如此感念老弟盛情,就等回来之后,请这位大夫上门罢。”
“怎么?梅翁要去西山么?”来客听了又是一喜,忙道,“去年王总长请我们赏红叶那次的别墅,如今归了一位胡督军所有,此人大有势力,是大总统麾下得用的人才,离尊府的别院倒近,他怕热,在那里避暑,如今正是热闹的时候,若是梅翁去了,定要下一张帖子,请过去攀谈的。”说着看了一眼骆守伟,语重心长地说:“胡督军为人豪爽,出身乡野,却甚开通,对于西洋文明也是很肯接纳的,他的别墅里常年招待些摩登青年男女,每周都有舞会,特地请了西洋的厨子伺候,乐队都是整套俄国班底,世侄不是刚从西洋留学回来?若要寻个进身之阶,这可是绝好的机会。”
骆守伟微微一笑:“多谢世叔提醒,只是我年少愚钝,那种场合怕是泯然众人,得不到胡督军的青睐的。”
来客立刻大大称赞了他一顿,其间也多瞧了站在包厢门口的骆守宜几眼,骆友梅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那是小女守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