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西山回来,到汽车行取了自行车,姚细桃两眼望天,似乎漫不经心地问:“是送你回家,还是想找个地方谈一下人生理想……什么的啊?”
骆守宜诧异地看着她:“哪有时间谈人生理想,事还没干完呢,快快快,载我去陆旅驻京办事处,地址在这里。”
姚细桃恍然大悟地点头:“你终于想开了,知道这年头枪杆子最硬!”
“嘁!”骆守宜不屑地说,“你就记得这一句!难道忘记了还有一句: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得了得了,赶紧的吧,眼看溜溜儿又是一天,我暑假作业还有十五篇作文没有写呢。”姚细桃催促她,骑上自行车用力地向前蹬去。
陆旅的驻京办在水车胡同进口处不远,是个两进的四合院,还附带一个小花园,黑漆大门气派地敞开,一辆汽车停在门口,道路被车身挡得严严实实,姚细桃不得不跳下来,就听到里面陆小鱼的声音老气横秋地说:“昨儿去了的那家,并不甚好,今儿换一家罢。”
就听见一个声音谄媚地道:“少爷是真懂的,行家!居然就吃出他们的烩三鲜用的不是刺参,我昨儿就疑惑着味儿不对,竟有一二分像海茄子的味道,只以为自己多了心,没想到少爷慧眼如炬,一吃就吃出来了,咱们今天务必挑个货真价实的好地方,先吃饭,吃完了再去阳春茶楼看戏,这两天是宣老板的大轴子《挑滑车》,宣老板师承武生泰斗明老板,手底下是有真功夫的。”
陆小鱼笑着说:“倒也行,只是看完了戏又做什么呢?你别领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满屋子都是打麻将的,乌烟瘴气,我又不会。”
那个声音赶紧道:“原来少爷是爱幽静的,这个自然有!不如今天请少爷请胡同里坐坐,我认得几个极清静的地方,服侍也周到,坐下来喝喝茶,和人谈谈心也是好的。就是想抽两口,也有办法。”
姚细桃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乎以为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难道现在是1930年不成?陆小鱼都开始吃喝嫖赌了?她还没反应过来,骆守宜早就板起脸,从后座跳下,大步流星绕过汽车走到大门口,娇喝一声:“陆小鱼!”
在院子里的一共四个人,两个是陆仲文当年带在身边的马弁,还是那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挎着枪站着,一个是陆小鱼,打扮得却非常合潮流,一层短毛也要学人家梳小分头,上足了发油都向后梳去,身上穿着一身白色纺绸的裤褂,胸口还挂着一截金表的链子,上面挂了个翡翠的挂件儿,绿得耀眼,分明是个纨绔子弟,哪里还像是个小副官。
另外一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小胡子,穿着长衫,外套着贴身的纱罗马褂,也一式戴着金表链,正满面堆笑地跟在陆小鱼身边滔滔不绝,此刻看到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突然冲上来,暗想难道是他自己走了眼,这乡下来没见识的旅座少爷竟早就悄没声地找好了相好?
却见陆小鱼看到骆守宜,先是一喜,脆生生地叫了声:“娘!”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赶紧道:“娘,府上我是去了两次的,你总不在,我想着你忙,过几天去也使得的,你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叫我过去就行了,何必还辛苦一趟自己上门来。”说着赶紧上前请安,“娘请里面坐。”
骆守宜断喝一声:“不要叫我娘,要叫我女王大人!”说着一把拎住他的后脖领襟,怒斥道:“这是什么样子!什么时候变成油头粉面的少爷秧子啦?艰苦朴素的作风都到哪里去啦?一进北京城就被糖衣炮弹打倒了吧!?”说着手指上蹭到一点陆小鱼脖颈上擦的东西,指尖拈了拈,顿时勃然大怒,“小小年纪就知道抹夏士莲香膏!反了你了!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跟个非主流似的!下一步你是不是还要搞杀马特啊!?”
姚细桃这时候已经支好车子,抄着手进门,陆小鱼灰溜溜地被拎着脖领子站着,一看到就像见了救星一般,叫道:“大姨!大姨!你快帮着向我娘说个情,我这几日实在是玩得野了,下次一定勤着上门,不敢再耽误了。”
姚细桃似笑非笑地反问:“你叫我什么?”那眼神让陆小鱼顿觉大祸临头。
她随即转向骆守宜道,“天底下后妈最难当,何况你又不想当人家后妈,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这种军二代教育不过来,最多也就是像某著名少帅一样,到时候打起仗来搞个不抵抗,节节败退罢了。”
骆守宜闻言更是想到一些可怕的事情,脸皮都抽了两下,顺手把装死的陆小鱼推给旁边那两个马弁,厉声道:“带少爷进去洗脸!换衣服!袜子挑带补丁的那双穿!”
然后,她又转向见势不妙,正沿着墙根打算溜走的小胡子,笑着说:“这又是哪位呀?”
一个马弁上前道:“禀报小夫人,这是隔壁王先生,是老北京了,因着是邻居,乔迁之喜的时候过来吃过酒,这些日子旅座不在,于是多有往来。”
“哦……原来是贵邻哪!这么说旅座不在,还多亏你帮着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