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虽然是个家家开宴设酒大吃团圆饭的日子,但一过十二点,除了某些麻兴正浓的牌局还热闹着,一般人家也就熄灯睡去了,只是这过日子人家的钟点和跳舞厅里的钟点到底是不同的,因着出了夏天夜风侵人,屋顶舞池是取消了,所以各大饭店的大舞厅里又重新热闹起来,绅士淑女们齐聚一堂,伴着小乐队的舞曲成双作对在舞池中旋转作乐,电灯雪亮,照的如同通明白昼一般。
在大厅的一侧,朝着舞池的一个四人座旁,此刻只坐了两位客人,一位乃是女流,脸儿圆圆的,细眉细眼,显得格外地和气,穿着西式的裙装,头上还戴着一顶鸭蛋壳形状的小帽,插着几根雉鸡翎毛,年纪在四十上下,保养得十分之好,虽丰腴了些,但尤显得皮肤白滑水嫩,全无年纪到了会松弛之虞,此刻她摇着一把折扇,向对面的客人笑道:“您最近和珍亲王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如何舍得撇下佳人,一个人跑到饭店来看跳舞?”
她对面的胡督军咬了一只烟嘴,笑道:“今天是好日子,各家戏园子都憋着劲儿唱大戏,你也嫦娥奔月,我也嫦娥奔月,她是头牌的大青衣,哪里免得了俗,说不得,嫦娥已经奔月去了,还不许我这个凡人寻点开心?”
圆脸女士笑道:“既然来了,光看着有什么趣味?如今跳舞是件交际场上顶寻常的事儿,督军大人既然常驻北京了,又是极喜欢和这些文明男女交往的,不如也下场乐乐?若是没有舞伴的话,你瞧我那女儿可好呢?”
说着向场中一指,却是个十六七岁,烫着卷发的小姑娘,穿着一件背心式的舞裙,将前胸后背胳膊都露了一大截在外面,灯光下雪白粉嫩,简直比颈上戴着的钻石项链还要耀目,正在咯咯地娇笑着,和舞伴男子耳鬓厮磨地说着悄悄话,足下蹬着两寸高的高跟鞋,旋转起来格外起劲。
胡督军眉头一皱,敷衍地道:“令千金颇有孩子气呢。”
“可不是。”圆脸女士含笑道,“她年轻,又爱玩,上次去了督军的别墅过周末,回来说了好一阵子,言说府上十分地气派,护卫又威风,比去韩公子卫公子家都玩得快活,不愧是带过兵,实打实的将军出身。”
胡督军淡淡一笑,摆手道:“不过是暂居之地,我也想着,入了秋就到城里来看看房子,有合适的便定下来。”
“督军既然有这个打算……莫非是和珍亲王好事将近了不成?”圆脸女士拍手笑道,“这可真是英雄美人的一段佳话,必定轰动整个北京城的,我可厚着脸皮要讨一杯喜酒吃。”
胡督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忽然道:“我虽然在老家是有一房妻室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甘于乡间生活,并不愿意随我到北京来的,既这样,我如今再娶亲,以平妻的规格,倒也使得。”
圆脸女士捂着嘴,笑了两声道:“您是督军,说一不二的,别说是平妻,就许珍亲王一个太太的名分,又当如何呢?乡下一个,城里一个,其实也不为多。”
胡督军点头道:“可不是,若是妻妾同时进门,才是双喜临门呢。”
圆脸女士纵然是社交场上的英雌,最是八面玲珑的,也不由得噎了一下,幸好她处事圆融,赶紧笑道:“原来督军还看中了另外一位佳人不成?能和范老板相提并论的,怕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罢?”
胡督军讪笑了一下,却岔开话题道:“我从来听说何太太是交际场上的文明领袖,常给人介绍朋友互相认识的?”
何太太眉开眼笑地道:“那是自然,我年纪大了,心还不老,最喜欢看着这些青年男女在文明的宽松气氛里做朋友,若能成功牵线搭桥一两对,那也是与人为善,最是光荣的,但不知道督军看上的是哪位小姐?不是我夸口,只要是常在这跳舞厅里出入的,我都认识呢!”
“这我也听说了,何太太干女儿遍天下,可不是吹牛呢。”胡督军捧了一句,何太太笑得前仰后合,忙道:“都是她们这些年轻人脸嫩,随手帮了些小忙,见了我总爱称呼一句干妈,其实我当不起的。”
胡督军笑道:“怎么当不起,若能玉成好事,我还要腆着脸叫你一声也未可知呢。”
说到这里,何太太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想必是挂着范老板之余,又看上了哪位摩登风格的小姐,要请自己拉红线,这正是个从中取利兼扬名的好机会,于是满面笑容道:“那就更当不起了,我要是能略尽绵力,将来酒席上讨一杯媒人酒喝喝就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胡督军这才把心事坦诚相告:“那位小姐的名字我不大清楚,十五六岁上下,虽不大在跳舞场出入,但上一次在这里屋顶舞会上跳过一支探戈,真是艳惊四座,连乐队的人都夸奖不已,到现在还有人记着,一提就知道,哦,说起来那位小姐素日和前财政次长家的骆小姐倒是形影不离,是极要好的朋友。”
何太太张了张嘴,哦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是她么?我也略晓得一点,七月份有个各大剧团的戏剧展演,有三位客串的小姐大出风头,有两位是素来要好的,剩下一位黎女士已经名花有主,料来不是,督军所见,可是一位身材高挑,长头发,不大爱笑的姑娘?在剧里做悲旦的?她姓姚,家里只怕管束得严,就来过那一次,以后再无消息,莫说是乐队,多少青年才俊还惦记着这位惊鸿一现的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