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难得骆守宜没来找她,姚细桃放学之后和孟韶龄告了别,骑车往家里去,暗想着难道她还真的去为丁三庆出师的事去操心了?真是个富贵闲人,然后又想到自己,自从上次正面违拗过舅母的意思之后,那两口子就当她是个透明人,不闻不问,甚至吃饭都是奶妈端到房间里让她自吃,也不见得如何端整,只是还算能入口,这样下去,下学期的学费不知道有没有着落,要不要趁暑期打个工呢?
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打开书包,舅母就满面春风地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进来,压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亲热地来拉她的手,大惊小怪道:“阿桃,我知道你功课素来是好的,也不必这么用功罢?快来快来,有好事跟你说呢。”
姚细桃任她拉着手,脚底下只是不动,她生的高,在现代时有一米七,此刻虽然达不到,一米六七总是有的,所以舅母一个娇小的南方妇人,竟拉不动她,于是也做了罢,松开她的手,用腋下夹着的手绢抹了抹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来,献宝一般地递给她:“你舅舅说了,姑娘既是在外面上学堂的,很该有些新潮的派头,正巧这几个月科里没有闹灾荒,薪水都是如数支给的,于是就在王府井的山本照相馆给你定了张相片子,你看好不好?”
这可真是稀罕啊!姚细桃有些不明白地眨巴着凤眼,以她舅舅的德性,发了月薪就格外体恤她这个外甥女儿?发横财都没可能。
“哎呀,你不用不好意思,这照相虽说是个新鲜玩意儿,你又不是没去照过。”舅母笑嘻嘻地说,推了她一把催促,“我已经叫奶妈做了件新衣服给你,穿上再去。”
奶妈这时候及时拎着衣服出现,是一件鹅黄色的长旗袍,周边滚着嫩绿色的辫子,配色倒是也算清新怡人,料子光滑灿烂,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这让姚细桃更加警惕起来,摇头道:“我这读书的人,还照什么相呢,舅舅有这个心,我就很感激了,还是舅母去罢,你们夫妻俩合照一张,多么地好呢。”
舅母把嘴一撇,笑道:“我们老夫老妻了,还在乎这个,姑娘大了,在外面也有了交际,正是该穿点好的,玩点新鲜的,这块料子还是骆小姐送来的,我一瞧就很配你的品格,才叫奶妈赶着做了出来。”说着从奶妈手里拿过来,殷勤地在姚细桃身上比划着。
说到底,没有女孩子不爱漂亮衣服的,姚细桃自穿越过来,不是穿校服,就是几件朴素守制的衣服轮着穿,多少有点腻了,此刻想:不过就是去照个相,王府井人来人往的,未必有人敢当街强抢民女,有什么可怕的。
又一想,自己这段时间放学后总有事,骆守宜又是个手头宽绰的朋友,连晚饭都没在家吃过几顿,大约舅舅舅母也是真想自己攀了财政次长小姐的高枝,所以才份外客气起来。
想着,也就换上了新衣服,舅母围着看了两圈,啧啧称赞,然后一手把照相单子塞到她手里,一手推她出门,笑道:“这可好看着呢!快去吧。”
姚细桃答应一声,去推自行车,舅母早拦住道:“使不得!这一路骑过去,风吹了土在脸上,头发也乱蓬蓬的,照出来像什么样子,吴妈,快去胡同口叫辆洋车,要干净一点的。”
奶妈答应着去了,舅母端详着姚细桃,那眼神倒好像是在挑选商品,让姚细桃本能地警惕起来。
末了她一拍巴掌道:“阿桃,虽说你长得好,但女子没有脂粉是衬托不来颜色的,你小小年纪不懂得,我来给你化个妆罢!”
姚细桃心里叮地一声,立刻全明白了:什么照相,她就说那个便宜舅舅那里有这样的好心,分明是要拿她的照片去向什么人推销吧!
“嗯~~”她低下头,装害羞地扭着身子小声地哼着说,“到照相馆里去再化罢,那里也有现成的东西的,这里左邻右舍都是老街坊了,陡一看我画得红眉毛绿眼睛地出去,怪不好意思的。”
舅母本来就有些心疼自己的化妆箱,里面除了几家老字号的面脂口红之外,也有几样拿来撑场面的洋货,都是钞票买的,用在这个外甥女身上,虽说是巴望她有回报,但到底还是肉疼,此刻一看她做如此小女儿撒娇态,心里倒笑话她小孩子不识货,将照相馆里的大路货跟她这洋行买来的东西相提并论,却也正中下怀,于是一挥手道:“也好,那你就去罢,早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