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双喜这一夜没有睡得实,模模糊糊间也不知道有多少心事翻上心头,虽合眼静静地躺着,却始终乱梦无数,待得忽然低叫一声惊醒过来,却看见窗纸已经发白,屋子里光亮了许多。
她抹了一把脸,心砰砰地跳,才明白是个梦,并不是真的,定定神,穿上衣服下了床,手脚麻利地洗漱之后,先在厨房开始烧热水备用,又想着今天等会就要把准备好的行头家伙都运到剧场去,虽然叫了力巴,但来往的客人那么多,也难免会伸手帮一把,不准备些东西垫肚子说不过去,于是又回到房间里,在枕头下摸了摸,数出几张钞票捏在手里,准备出门去叫个粥挑子或者卖面茶的过来。
谁知道她轻手轻脚拉开门闩,把大门往外一推的时候,门外忽然有人‘哎呀’了一声,似乎是被她这一下给推了出去,双喜一惊,心里忐忑莫非是街上的倒卧夜里倚着自家大门休息,这可很不吉利,探头一瞧,却是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少年,眉目俊逸,看见她,唇角一弯,腮边露出一个小梨涡,笑道:“师妹,早。”
今天是正式好日子,若是换了别的事,一百件丁双喜也能压下这个火,但面对那张仍有几分熟悉却和小时候截然不同感觉的脸,她却是按捺不大住,眉毛一竖,冷笑着说:“今天是打西边出了什么日头呢?您可真是贵足踏贱地呀。”
宣九童毫不动气,微笑着说:“我知道今天是师弟的好日子,特地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本来还以为来得早了,没想到师妹这就开了门,倒是我的运气。”说着露齿一笑,竟有几分憨厚。
但是丁双喜年少左性,牢牢记住小时候自家窘困的时候他毅然卷了包袱投奔明月楼去的那一幕,之后爹是如何伤心不提,就是自己弟弟怎么好端端的忽然也去拜了明月楼,想起来也和这个‘大师哥’未必没有关系,此刻断然不会再被他这一句话就感动,于是跨前一步,在身后关上了门,居高临下,恶狠狠地说:“您有心,我谢谢您呐,只是我们这拼凑起来的一台戏,也当不起您红角儿的捧,倒不如现在回你师父跟前去,我们两下都便宜。”
宣九童又是一笑:“师妹,你糊涂了,我师父不就在里面?”
丁双喜气得反而笑了起来:“哟,这是哪儿话说的,我竟听不懂,你的好师父,自然是北京城里叫得上的大武生,刘公子面前的头号红人,明月楼明老板嘛,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哪能配得上。”
她学着骆守宜的做派,双手抱胸,眼睛向下斜睨着宣九童,冷冷地说:“你也知道今天是我弟弟唱打炮戏的紧要关头,你请放心,戏码是新写的,班子是大家凑起来的,连票行的人都有,文武场面不是老家伙就是小徒弟,别说唱三天,就是唱一年,也动摇不了你这候补大武生的地位,你若是还有一点良心,就闭闭眼,高抬手,让我们过了这一遭,也算是我爹当年尽心教养过你一回。”
宣九童眼神一黯,却照旧笑着说:“师妹眼里我是个什么人了,哪有这样的时候来添乱的,我是真心想帮忙,就是场面上用不上我,等一会儿搬搬抬抬的,好歹我还有把子力气可以搭把手。若是师妹不许我进去呢,我就不进去,只站在这里等着也好。”
“你……”丁双喜眼看天色放亮,自己还要操持早饭的事,不能站在这里跟他斗嘴,于是再不罗嗦,用手指了一指:“这台阶也是我家的,不许你站着!”
宣九童好脾气地往后一退,站到了胡同里,丁双喜返身关上大门,背靠着倚得紧紧的,生怕他冲进去一样,向左右胡同口瞧着,看有没有粥挑子过来。
两人一时没有话讲,末了还是宣九童问:“师妹有什么要做的事,既然不放心我站在这里,要守着门,不妨让我跑一趟?”
“你若肯圆润地离开,就是我们的福气了,别的可不敢当。”丁双喜绷着小脸说。
宣九童又笑了笑:“师妹说的,我竟不大懂,可见传言是真的,你如今认识了识文断字的闺秀小姐,连说话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你这几年不见我,当然觉得不一样,怕是走在街上也不敢认的,如今找上门来才认得我姓丁呢。”丁双喜针锋相对地说。
他们的声音并没有放得很大,但门后的小院子里还是传出了人声:“姐?你在外面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