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的时候茶房来敲门问三位小姐要不要订午饭,骆守宜吃了一上午蜜饯,舌头都快麻了,就只要了一碗汤,给姚细桃和丁双喜要了两份蛋炒饭,还引得姚细桃皱眉抱怨:“这油腻腻的!谁吃这个!”
“差不多行了啊!别跟我拽红楼梦,我的红楼梦可是得自邵老师的真传!”骆守宜把做好的纸盒子放到院子里暴晒,揉着腰走回来申请:“困了,吃完饭能不能让我小睡片刻?”
姚细桃回头用阴森森的目光瞪着她:“不行!别忘记还有女仆装!你这一睡就会睡到下午四点的!”
“我的天!老姚你过去在恶魔会馆也是主催吧!真是凌然生畏啊!”骆守宜叫苦连天地说,却也不敢违背,乖乖地去拿裙子。
于是大半个下午就在缝纫机的咔哒咔哒声中过去了,姚细桃拿着彩笔,在每个盒盖上都用漂亮的花体字写上了罗密欧和朱丽叶,还用个粉红的心形圈起来,浪漫气息十足。
而丁双喜又出去采购了一批定好的蜜饯果子回来,在骆守宜的催促下,向茶房里额外要了热水洗了个头,包着头发把一颗颗蜜饯放到画好的盒子里,然后盖上盖子,整齐地摞在一起。
下午五点,一切就绪,骆守宜和姚细桃满意地看着丁双喜焕然一新,穿着黑色短袖连衣裙,外罩白色荷叶边围裙,绑带在背后交叉,把腰肢束得细细的打了个大蝴蝶结,胸口位置还围着一圈可爱的白色蕾丝,利落又精神,微黄的头发左右挽起来梳了个双马尾,清清爽爽地晃动着,头上戴了一顶小小的白色侍女巾,露出红润的小脸,虽然明艳不如骆守宜,清丽不如姚细桃,但却有一种落落大方的镇定从容态度,倒也不凡,尤其一双眼睛黑亮灵动,格外讨喜。
“双喜,销售策略就是这样了,反正你有经验的,什么还价呀优惠啊,你就自己决定。”骆守宜检查过她的英文发音,发现一开始的时候虽然生涩,练了一下午,居然几句简单的会话说得像模像样,发音也圆融了很多,让人绝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没上过学的贫民女子。
丁双喜毫无自觉地笑着说:“这算什么啦!几句外国话而已,以前大清的时候,我爹的师父,有几次机会进内廷供奉的升平署参详戏本子,看到有不少连台本戏,只在宫里演过没放出来的,恨不能过目不忘,和我爹两人互相提着词。出了宫门回家就赶紧找人帮忙记下来,这几句就是发音怪些,其实不难的。”
说着她在原地转了个身,过膝的圆裙蓬散开来,下面是白色丝袜裹着小腿,踩着黑布鞋,笑道:“下面凉飕飕的,原来穿洋装裙子是这个感觉呢!”
她仰着小脸笑得如此可爱,骆守宜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转身和姚细桃互相击了下掌:“我决定了!一盒一毛的价钱太低!要卖两毛钱!”
午后才下了一场暴雨,空气虽然凉爽了些,丁双喜回家的时候,不得不踩着胡同里垫的砖头,跳来跳去地走着,免得一脚踩进积水里脏了鞋子,她见家门虚掩着,知道文大爷还没走,跃了一步,跨上台阶,推门而进的时候笑道:“文大爷,玉香姐,都别急着走,带点蜜饯回家吃呀?”
文大爷已经收了胡琴,正坐着和丁叔聊天,捋着胡子笑道:“你不是跟那两位小姐在剧院做卖零食的生意?怎么?这是进了货卖不掉,都兑给我们了?”
丁双喜本来满面笑容,刚要作答,忽然看见站在一边,似乎是刚走过一场戏,喘着气正在落汗的宣九童,小脸往下一沉,不客气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金玉香见不是事,急忙上来圆场:“哎哟哟,让我瞧瞧这是谁!都快认不得了!这都一礼拜了,我每次来得也早,却总瞧不见你,丁叔说你有事儿忙,就忙成这样?”
丁双喜心里感激她常来陪父亲,于是就把宣九童的事放在脑后,拉着她的手道:“还是当姐姐的呢,就这么逗我,如今做点小生意不容易,街面上被大兵祸害得多了去了,我昨儿回来的时候,还看见一个卖馄饨的,被踢翻了挑子在路上,骆小姐演戏的剧院里,因为常有洋人来往,所以倒没见有闹事的,我才能平平安安做几天生意,等她们不演了,这生意就做不成了,所以只能挤着时间来。”
说着她放下篮子,从里面拿出几个绿釉的瓦罐,另外有一个大油纸包,打开了递过去:“这是我常去的那家果子局,见我是熟客,就白送了一包海棠果儿,快尝尝。”
金玉香两根葱管一般的嫩指头拈了一个,送进嘴里,哈了一声道:“酸溜溜的倒挺有吃头,不太腻呢,你平时就卖这个?”
“可不么,都是骆小姐的主意,拿小盒子装起来,又劳烦姚小姐写了些洋文在上面,五六颗装一起,观众们喜欢着呢。”
金玉香捧着油纸包送到外公和丁叔跟前,两人都摇手,道这玩意儿我们享受不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吃罢。她又瞟了宣九童一眼,并不拿去给他,用手偷偷一指丁双喜的方向,含着笑把纸包又放回小方桌上,宣九童眼神一暗,却不敢说话。
文大爷倒有几分好奇地问:“生意还好?我听蓉生说了,每晚都有汽车送你回来,可见是挺晚的。”
丁双喜把篮子放好,回身打了一盆水,拧冷水毛巾擦了一把脸,解释道:“那是骆小姐家里的汽车,她不放心我们坐车回来,都是先送了我们回家再回自己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