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劝道:“冯师傅,我给……”冯车户巳经把腊八拖进屋里她的炕前。孝文赶来说:“我给腊八寻了一件工作,给她说一声来了。”
冯车户说:“走你的,前几月里有个姓韩的,还叫腊八唱歌跳舞去哩,没皮脸的啥工作,你们操的心大!”
冯车户在墙角里抽了腊八两鞭子,见打在棉袄上不吃劲,便吼道:“把衣裳脱掉!打烂你的背花,我看你再胡日弄不!”这一动静惊起龙儿,抱住腊八大哭大叫,听不懂他说什么,好像在骂他爹。那厢里余婶子紧紧地抱着她的女儿。
腊八由羞到气到怒,推开龙儿对冯车户说:“我不脱,你往头上打!”冯车户挣脱孝文,过来扯腊八的衣裳,一把就扯开了腊八的肩纽。腊八声嘶力竭地叫道:“爹一一!干爹!一一”冯车户就像没听见一般。腊八忍无可忍,要去咬冯车户的手,冯车户一缩手,腊八推开他蹦出门外。冯车户追出来照着腊八的后背又抽了一鞭子。当再一鞭子落到肩上时,腊八攥住鞭子,与冯车户扯夺起来。孝文过来劝解,被冯车户一肩头顶到院子里栽倒在地。腊八见状,疯了一般,弯腰使出浑身力气,用头用肩把冯车户顶了个仰面朝天。
鞭子到了腊八手里。她把鞭子举起来,只见冯车户两眼惊得石狮子一般,她披头散发狼一般地吼了一声,把那根马鞭奋力地向上天抛出去。
鞭子腾空而起,在乱风中翻闪了几下,不知被风卷到哪里去了。
腊八像个巫婆一样,伸着两手在院子里胡跳乱转。
冯车户从地上爬起来,骂道:“死丫头!没良心!反了!”他跑到自家门下,操起一把破木锨打将过来,腊八拦腰挨了一木锨,愣怔一下,拔腿跑出狭道。
冯车户追出去,腊八跑出大门;
冯车户追出大门,腊八跑出尹家巷道……
一路追下去,腊八跑下河滩,跑进林子。
在夜的狂风下,河滩边上那片林子,发出呜呜的鬼叫声。所有的树木犹如在风魔激昂恣肆的指挥中狂扭着它们的枝干,把它们赤裸的枝条使劲地抛下来又使劲地甩上去,愤怒地翻卷着,就像千万个长发魔鬼在摇头发威。腊八见这些狂舞中的树枝,就像无数条鞭子向她抽过来。她惊慌失措地嚎叫着,跑出树林子,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黑山鸡一样跑过湟水河白花花的冰面,消失在寒风怒吼的夜幕里。
冯车户追着。虽说是赶车行走之人脚力相当地好,但腊八已经失去了自我,他如何追得上。身乏力竭的冯车户忽然想到:如果这回腊八跑飞了,那他的龙儿就惨了!于是他悲哀地向夜空中喊道:“腊八一一回来干爹不打了……”他的喊叫声一次次地响起,一次次被鬼叫般的狂风掠去。
到处都是随风乱舞的鞭子。腊八为着躲开这些乱舞的鞭子,在夜风中狂奔……
孝文被冯车户一肩头顶出去,连退几步后重重地仰摔在寒冬的硬地上。他只觉得尾巴骨、两块肘骨、后脑勺生疼生疼得好似碎了一般,一时竟爬不起来。在他挣扎着抬起头的当儿,见冯车户舞着破木锨把腊八打出了狭道,只听见龙儿惊恐不已的大声哭喊。在他刚坐起来的时候,见北房的门开了,侍候奶奶的那个小丫头探出半个身子,怯声问道:“阿么了?”
孝文简直是从肠子里觉得今晚这事儿可真是闹大了。
他忍着痛,吃力地爬起来,眼下要紧的是赶紧让龙儿住嘴,停住他挨了刀一般的哭喊。他走进冯家,见龙儿坐在地上仰头张嘴大哭,余婶子抱着女儿裹着被子坐在炕上,用一双充满疑问和怨恨的眼睛瞪着他。他把龙儿拽起来,唬道:“悄悄!别哭!悄悄!别哭了!”龙儿越发猛喊猛叫起来,也不知道他叫喊些什么,极力要挣脱孝文的控制。孝文用尽全力把龙儿抱到炕上,用一只手捂住龙儿的嘴巴,龙儿挣脱孝文,满炕乱滚起来,拼命乱哭乱叫,突然像背过气去了一般窝在炕脚里,发出喘着粗气的哼哼声,孝文正在手脚无措间,只听余婶子大声说:“看去桫!撵到哪里去了?”
孝文急走到隔间门口,对余婶子说:“你把龙儿看着些,我赶紧出去找寻去!”
余婶子瞅了他一眼,抱紧了女儿。孝文顾不得与余婶子计较,赶紧出门,悄悄窜到大门口,朝两下里张望,猜测腊八和冯车户的去向。他想往左面去找,又怕他们去了右面;想往右面去找,又怕他们去了左面。正在焦急犹豫之间,又听到龙儿猛烈的哭声。他在心里暗暗骂道:这傻娃,平时连话也不会说,这会儿哪来的这么戳耳朵的哭声!他又急忙返回院子,要去制止龙儿的哭喊。当他躬身窜到西房前时,猛听到一声威严的喝令:“站住!”
孝文一看,是他爹。他立马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尹大爷转身要进上房,严厉地对孝文说:“进来!”孝文只好硬着头皮,在龙儿的哭喊声中,挪进上房里去。进得门来,见老爹横鼻子竖眼地端坐在八仙桌旁,一只手握成拳头平放在桌面上,两眼瞪着自己,鼻孔里喷着怒气。孝文原先可以在八仙桌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可今儿不成,他惶恐又木然地转了一个圈儿,咬着牙忍着屁股疼蹲在墙根,无奈地等着老爹发落。
“跪下!”老爹发狠地吼了一声,一拳头擂在八仙桌上险些震倒了灯盏。孝文就势缓缓地改蹲成跪,屁股坐在脚后跟上,体味着老爹从未有过的暴怒。“跪起来!”老爹又是一声怒吼,八仙桌又挨了一拳头。孝文闻声,倏地一下抬起屁股,直挺挺地跪立在地。
尹大爷拉长了声音问道:“你,干啥着?”孝文含混地答道:“我没干啥呗。”尹大爷见儿子给他装憨,抬起下巴说你看你的这一身土!你还没干啥着呗?孝文看了看自己身上,抬眼望着老爹,那意思是说:没有什么呀!尹大爷料定儿子跟那个车户发生过争斗,又蔑视地说把你的衣裳脱下来看!孝文跪在地上解开衣扣,迟疑地脱下棉衣,转过来一看一一全是黄土。他无言以对。尹大爷放缓声气,用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的口气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老老实实地说,你干啥了?孝文知道绕不过这一关,心想索性直说算了,还能怎么办?就答道:“冯师傅把腊八赶出去了。”
“哦?与你的啥相干!你搅打在里头干啥?”
“我没搅打到里头,我就是劝了一会,叫冯师傅把我搡倒了。”
“你没搅打到里头,冯师傅为啥把腊八赶出去了?他搡你做啥?与你没相干?”
“你把衣裳穿上要不冻病哩!”尹大奶怜惜地指着儿子说,眼睛却看着老头子。孝文没吭声,不穿棉衣更显得自己委屈可怜,可以消些老爹的火气。
“不穿也好,清醒得快些。”孝文听老爹这么说,歪抬头迟疑地看了一眼他妈。尹大奶有些掩饰地对老头子说这会儿又黑又冷,你先消个气,明早儿消停了好好儿地问也不迟……“你知道个屁!”尹大爷瞪圆两眼对尹大奶说明早儿?明早儿他上班去了,我问谁去?尹大奶勇敢地回了一句那就下班来了再问呗。尹大爷又砸一下桌子,质问道:那他一上班,再不来了,你还咋问?尹大奶带着气说看你说的,他阿么就再不来了?这是他的家呗。
“你少管!你进去!婆娘家!”尹大爷对老婆一挥手,歪过脸去,把一只脚提到椅子上。尹大奶气呼呼地转身进了隔间,在门帘后面倚墙听着。
“说呀!”尹大爷指着孝文。
孝文抬起些脸对爹说:其实,也没有啥相干。我见腊八跟余婶子不顺当,冯师傅也不像先前对待腊八,这两天教育科正好招收学校的工友哩,我给腊八也寻了一个学校,她出去工作了,家里的事非也就少了,再说腊八也大了,他们家里也没有多少家务事。刚才正给腊八说她明早跟我到那个学校去的话,冯师傅见了,也不问明白,就骂开了,就打开了,我赶紧劝开了,冯师傅就把我搡倒了。就这么个。
尹大爷一边听着,脸上的五官不断地挪着位置。见孝文说完,冷笑了两声,挖苦孝文道:你看,你还说没相干哩!你看,你想得多么好?你想得细么不细,啊?腊八是你的啥?与你的啥相干?你操的这是哪一份心?你,你心里到底是个啥打算?啊?他用两根指头指着孝文,厉声说:“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