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巳经不能控制自己,涌出的泪水挂在脸上,天保哀告道:“干娘娘,把你央及个,我姐姐到底哪里去了?我们家里出了啥事情了?干娘娘……”冯成英见天保突然如此状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对腊八的事心里揣得明明白白,既已扯了谎,又应了冯车户的叮嘱,立马也翻不过版来,又碍着男人刚进门还没消停,只急得蹙眉龇牙地嘴里说着听不连贯的黏话。张全林见老婆和天保那情形,感到一种不祥袭来。猛地一放茶碗,指着冯成英喊道:“到底咋回事情?腊八怎么了?”
冯成英被男人的怒气镇住了,就想着赶紧从这桩是非里脱身,顺口便说:腊八跑掉了!
咋回事?说实话!张全林拍着炕桌喊道,盯着冯成英,逼她快说。
冯成英端起茶壶要添茶,张全林推开茶壶,往上有力地翘起下巴,示意冯成英快讲。她只好说:说的是,腊八跟尹家老大咋了,叫我哥哥见了,就闹腾起来了,腊八就跑掉了。
咋闹腾了?是不是你哥又动鞭子了?张全林又问道。
咋闹腾的不知道,我想鞭子肯定是动了。冯成英实打实地说。
那就是说,腊八是教你哥给打出去了?张全林指一下冯成英,嫌弃地说:自己的娃也胡球打!这是啥时候的事情?
冯成英低头袖起手说大约,大约是腊八前后的事情吧!我这一阵儿也没过去。
张全林想了想,看了一眼神情颓丧的天保,对冯成英说这么说巳经十来天了,你们也没找去?腊八有啥消息没有?冯成英似乎由于说出了实情,觉得解脱了自己,转而用与己无关的口气说:我哥哥这些天带着龙儿,沿赶车的路上找寻着哩,没听见啥音信呗。
你找寻去了没?见冯成英摇头,张全林又责备道:你们这些人哪!丢掉个猫儿狗娃的都要满到处找寻哩,何况是个大活人呢!你还说是腊八给军区洗被褥去了,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情,还能瞒得过?瞒过初一瞒不过十五!你当娘娘的,为啥就不操这个心?你为啥不去找寻?你一个大闲人,成天待在家里干啥?你的心里就不急……
谁说我不急?冯成英带着哭腔委屈地反驳道:你当了我愿意加伙进去吗?你当了我愿意扯谎吗?我哥哥叫我先别给天保说,他也没说把腊八邀到关里做针线去了的话。冯成英用袖子抹了一回眼泪,憋屈地对张全祙说:前里,为腊八给龙儿当媳妇儿,事情是我哥哥嫂子弄下的,你过来过去地把我批谑着不成,叫我少干些胡加伙的事情,这一回腊八跑掉了,你可说我没寻去,可说我心里没急着,加伙了不成,不加伙了也不成,到底阿么价对着嘛……说着索性噢噢噢地哭将起来,说把个公公打媳妇儿的事情,也大惊小怪的……
张全林真是烦透了,歪声斜气地说好了好了,跟你们这一种人说不清,也分不清个是非好歹来,就是一窝向着一窝说话。我告诉你,腊八要是没有个下落,你哥他可就吃了这场官司。把收养的姑娘作童养媳,动不动用鞭子抽,这次还赶跑了!有多大的事情说不清楚?就知道撒野!哼!现在是新社会了,有人民政府管哩!看你们咋收拾!
天保已经陷人了失亲的痛苦中,心中十分烦恼,他打断张全林的气话、沉重地说:干姑夫,你也别太生气,这么说来,也没有干娘娘的相干,还是我跟干爹问去。
听了张全林一席话,给冯成英心里揣进去了一个越想越大的泼烦,腊八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哥可就麻烦大了。
待天保走了,张全林气呼呼地侧歪着头看了两眼冯成英,坐到炕上说:要当好人就当到底,说是收养了孤儿,可又不把人家当回事儿,想怎的摆弄就怎的摆弄,动不动就拿鞭子打,他老冯咋就变成这样的了?又冷脸看了一会儿冯成英说:明早儿,你跟我两下里找去,死活都要把腊八找回来,叫你哥也找去!怪球得不成,人都跑了十几天了,你们还跟没事的一样。张全林见冯成英倚在隔间门口,端着一脸孔的委屈听他说话,觉得再说也没劲,侧身向炕上躺下去说:我还没吃饭呢!一回来就生气,把他价的……
天保心里好不洒惶,觉得姐姐还没有下落,急着追问干爹恐怕不行,只好揣着满肚子的惆怅,耷拉着脑袋回到家里。冯车户、余婶子、龙儿一齐望着他,天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苗儿油灯忽明忽暗地闪在他泥神一样的脸上,靠在隔间门上茫然地看着冯车户的炕沿。冯车户若无其事地问天保你吃了没。天保摇了摇头。
余婶子把女儿抱给冯车户,边下炕边说去了这么大半天哪,我还当是你娘娘家吃上了,把你的饭也做上着哩,我给你端去。
天保坐到炕沿上,看着干爹逗小女儿玩儿。听干爹说:你的姑父来了没?明皁儿邀过来,给我的这个尕心疼儿起给个名字,你的姑父是我们家里有学问的人,干的又是公家的事,起名字保准起着好。
天保说:“我姐姐到底哪里去了,干爹?”
见余婶子用一只黑大碗端了饭进来,冯车户说:没事情哪,你先吃饭,明早儿我就看去,叫她赶紧把针线活儿做完,早些回来。余婶子殷勤地说天保赶紧吃,我把饭一直热给着哩,还烫得很哪,一个大小伙,天气这么黑了,饿坏了吧?
天保听这一说,也觉着真是饿了,便暂不提姐姐的事,礼让了一下干爹,又问龙儿吃不吃,龙儿半傻半真地直着嗓子说姐姐!姐姐!冯车户对龙儿嘬着嘴说:悄悄!
天保看了一下龙儿没理会,端碗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余婶子叫天保坐在炕上吃,天保说在部队里吃饭蹲惯了,坐着吃不来。心里却说难得你这么殷勤。
余婶子留意着天保的吃相,她说不准天保是饿急了狼吞虎咽,还是心里有气了猛吃,只觉得天保吞吃的声音大门外的人都能听见。见天保吃完了,她亲切地问道:“吃完了么,我做的饭香不?还热着吧?饱了没?”
天保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闭住嘴巴压了一下下巴,打出一个又深又响的饱嗝,就手把黑大碗放在地上,用右手虎口横抹了一下嘴巴,也不看炕上的余婶子和千爹,闷声闷气地问道:“干爹,你让我再问一次,我姐姐到底哪里去了?”
冯车户听了,跟余婶子相望着,品味着天保话里的口气是个啥意思,猜谋着天保回家以后这一出一进得了啥真信儿没有,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天保又说:“干爹,你听见了吧?我姐姐……”
冯车户作出埋怨天保明知故问的口气说:你看你这个娃娃,给你说了,做针线去了给亲戚家做针线去了,活像我们没说般的。
东关里啊可,天保,你别……余婶子还没说完,见天保抬头用看透她心肺的眼光瞄着她,便把嘴巴固定在了“别”上,就听天保紧问道:
“东关里?哪个街?哪个巷道?哪个大门?姓谁?叫啥名字?”
余婶子作出一种因出力不讨好而受委屈的表情说:哎,你这个天保,以前也是个听话的好娃娃呗,阿么这么价跟大人们说话哩?你还长官般地审问得详细呗?啥街啥巷?我知道哩吗?我多少年前才去过一回,这多少年就没去过。再说,湟州城那么大的,我连是哪一坨儿的都没弄清哪,还说啥街啥巷?……她续不上话来,随转脸扫了冯车户一眼。
冯车户赶忙说就是,你说,这个娃娃!
见余婶子从冯车户怀里抱过已经睡着了的女儿准备安睡,天保稍等了一会儿又说:街巷不知道也成哩,那个亲戚家姓啥叫啥总该知道吧?实话给你们说,只要知道他们家里一个人的名字,我明天就能寻见,公安里一查就知道了。他把干爹余婶子轮着看了几眼说:“不难。”
见余婶子已经是没了招儿的样子,冯车户担心天保还要追问,就用边退边堵的口气说,你这个娃娃,这么价心急地做啥?不信了,那你就问去呗。
天保忍也忍不住,怒也不敢怒,见这老两口儿还要瞒,一股怨气从两肋间里直往两条腿里面窜,他忽地一下站起来,攥起两个拳头挺在两腿边,瞪着余婶子,扯开两个嘴角要说话。冯车户见状,不由地把身子往前倾说:“天保!你要干啥!你敢……”
“我不干啥。”天保看了一眼龙儿,龙儿张嘴望着他,他又轻瞟了一眼干爹,对余婶子说,“连个家的亲戚姓啥叫啥都不知道,你哄三岁的憨娃娃哩!”他横瞅了一眼余婶子,转对干爹说:“我姐姐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情了?我姐姐到底为啥把干爹气坏了?干爹你把她打成啥样子了?她再不对,千爹你也不能冷月寒天地把她赶出去!再大的事情,也应该是,等我回来了再说!”他觉得眼里的泪水热乎乎地流下了脸面,就用袖口使劲地迅速擦了一下,委屈地说:“还有大人给个家的娃娃扯这么大的皮谎的……”
冯车户这才明白冯成英那面绽了帮,只好索性放开,对天保说:“你姐姐她干了啥事了?她个家知道!我赶出去了?是她个家跑掉的!把个家的男人撂下不管,十几天价不见面的啥媳妇儿?你还说等你来了再说,你顶个屁用哩,嘿,尿才干没干地,还训开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