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婶子见龙儿追了出去,自恨道:死丫头,家里憋不住了。把我说的就根本没理识着。腊八走出狭道,停住脚步往东房里张望,见东房的门半掩着,猜想孝文是上班去了还是在房里,按说这时候正是他出门的当口,却看不出一点动静,她走也不是等也不是地站在那里乱猜谋着。
“哦,腊八吗?”阎连奎的大嗓门说,“你这么早地站在这里干嘛呢?”
腊八吓了一跳,赶紧夹着锅盔往前走,低头说我给我的兄弟送个东西去哩。说着往大门外走去,她指望孝文能听到她的声音。到了大门外,见龙儿在后头跟着,她虎下脸说你跟上干啥,家里烧火去,把炕上收拾好去!龙儿却跑到她前面去了。阎连奎说这小子他不听你的话呢。腊八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啊,不听话。阎先生你上班去吗?阎连奎笑着说:晻,我去上班,你到哪去啊?腊八说到车马店里。
出了巷道,阎连奎说:“腊八,童养媳不好当吧?很少见你出门哪!现在湟州城有许多年轻女孩都能走出家门,干工作的、上学的都有,你怎么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是你不愿意出来呢,还是你的家里不许你出门?”
在街面上,腊八不敢答话,碍着阎连奎不好走快也不好走慢,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孝文从一个铺子里出来,用手抹着嘴巴,似是才吃了早饭出了饭铺往前走去。腊八扯了一把龙儿,暗使他去孝文跟前,她的心在腔子里疼一咚地猛跳起来。
“要是你家老人不让你出来,那他们就不应该,要是真的这样,你给我说,我去劝劝你家老人,行不行?”阎连奎问道。
腊八听阎连奎说话,眼睛却盯着孝文的背影,见龙儿跑到孝文跟前,给孝文往后指着腊八,腊八的心跳得越厉害了。不料孝文见了腊八,扭头大步往前走去,一副完全不想答理她的样子。腊八停住脚步,方才跳个不停的心刷地一下没有着落了,十分失意地呆在那里,想哭。
阎连奎见腊八不搭他的话茬,只是发呆,又见龙儿跟孝文说了什么后孝文直登登地走了,再看腊八伤感的表情,心下猜出了几分腊八的意思,兀自笑着,悄声离去。
教育科上午开会。科长传达了上级的指示精神:今春开学以后,各个学校的学生数量增加了许多,教室紧张,教师也很缺,尤其是有些县的中学小学老师特别缺。上级决定在抓紧招收老师的同时,动员各机关支援教育,教育科要带头做好动员干部支援教育工作,希望大家积极报名去当教师,特别鼓励到农村教育的最基层去工作。教育科长说完后,大家都吼叽喳喳地议论起来。科长对秘书股长抬了一下头说:“股长,先说说。”秘书股长晻晻了两声说:啊,同志们哪,科长讲的这个何题非常重要,这是当前我们教育工作当中,啊,一个最要紧的任务,我们大家都要认真考虑。啊,中小学教育,是党的教育事业的重点,是让我们的劳动人民的孩子,啊,有知识有文化,真正翻身得解放,啊,真正当家做主的大事情。所以呢,我们大家都要热情地支持,啊,要积极地,啊,要主动报名去当老师,去给我们新中国的,啊,新一代教文化知识。这是很光荣的。啊。他停了停,看了看大家的反应,见大家都在很专注地听着,又说:党员、团员都要带头,积极分子更要抓住这个考验自己的机会。他的眼光移动着,见尹孝文用一只手的虎口卡着脸颊漠然地看着他讲,他看着孝文说:还有,啊,一些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同志,也应该积极报名请战,这也是思想改造的新战场,看我们的思想离广大劳动人民,啊,离工人、农民究竟是远,还是近……
尹孝文觉得脸上在发烧,又觉得身上在发冷,他放开卡在脸颊上的那只手,把身子坐得直挺挺的,脑子里乱了,已听不连贯秘书股长的发言了,他觉得自己很不自在,秘书股长为什么对着我说这些呢?
余婶子给冯车户告诉了腊八去车马店里送锅盔的事,冯车户骂了一声这个死丫头。余婶子说:“你说这个腊八,说走就走了,我挡了,没挡住,往后再要这么,阿么办?”
“出去的时间长么短哪?”冯车户问道。余婶子说时间倒也不长,大约也就是往车马店里一趟的时间。“这个丫头!”冯车户喊道,“腊八!你随便一个人往车马店里胡跑啥着?谁叫你去了?给你没说过么,随便不能出大门?可价忘掉了吗?”
“我给天保送了个锅盔。”腊八说。
“你不会打发龙儿给掉去?个家胡跑啥着?”
没听见腊八回应,冯车户仔细一看,腊八站在堂屋地上,拧着身子往院里盯着什么看。冯车户伸出身子一看,却见孝文扶着尹老太往北房走过去了。他大声说:“问你哩,没听见嘛!”
腊八被吓了一跳,忙说:“嗯嗯,听见了,干爹,龙儿没丢掉。”
冯车户气咻咻地责怪道:“拐三拐四的,可把魂儿勾掉了!端饭去!”腊八在厨房里端着碗吃饭,眼睛却盯着院子,耳朵警惕着干爹随时叫她舀饭,嘴里却不知道饭的味道。饭罢洗涮锅碗时,又一会儿一伸头地瞅着院子里的动静。她确信孝文没有从她的眼皮底下走出院子。她今天一定要在他面前出现一次,看他是真不答理还是假不答理。她想的是,今早在街上,要么是孝文嫌弃龙儿找他,要么是顾忌街上有人说话不方便,即便是见了面,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看他身子好着么没,那怕他看自己一眼也就行了。就说为腊月里的挨打他受了委屈,可是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给他赔个不是,也犯不了大的家法。腊八一边想着一边收拾着厨房,觉得没有啥收拾的了,就后靠在水缸边瞎想着,不时地留心着院子里。院子里已经完全地黑了。
尹孝文侧躺在奶奶的炕上,有心无心地看着奶奶做针线活,大约是给谁做白扣布的衬衫,他也懒得问奶奶是给谁做的,心里想着心事儿。他跟奶奶回北房时,听见了冯车户高声大气的喊叫声,此前他的后脑勺似乎给他一种感觉——有人在盯着他。冯车户一喊叫,他便猜谋到盯着他的人是谁了。但他很快就让这种感觉闪过去了,他提醒自己,不要在乎那个西房里的动静。常世义单身净人地走了,是好还是不好?这个家伙,明达豁亮地要腊八,却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是没本事跟冯家提亲,还是又听了谁的话放弃了?他又设想:如今腊八还在冯家,这出来进去地总有避不过的时候,倘或再碰上什么茬口,两家又要冲突,遭不测的到头来还是自己;如果常世义真把腊八娶走了,自己心里又会是一种啥感觉?教常世义娶腊八自己真的心甘情愿?这个院子里真要没有腊八了,这个院子里会不会觉得空了一大块?将后就彻底地安静了?腊八在心里是袜不掉的,可是这个家里……
“这一阵儿,你们的工作忙得很吗?”奶奶问道。
“没呗。”孝文惊醒了一下回过神来。
老太太转脸看了孙子一眼,又问道:“那你泼烦啥着?两个眼睛不会转了吗?”
孝文忧伤地说孝萱的公公怕是真的不成了,万一扛不过来,那她们家的天可就塌了。唉,人活到这一步,孽障……奶奶说也不泼烦哪。再说啥哩,遇到这了呗。她也叹了口气说,这才是遇了四月八的黑霜了,想不到的事情哪!命哪,恐怕是,就这么个阳寿吧。人活到世上,要走几十几截路哩,身后的路是宽的,眼前的路是黑的。孝文问道:我的爷爷殁的时候多大岁数了?奶奶怨怅道:也就五十岁过一些。能享些福的时候偏就寿数到了,一辈子就没活个好人哪,你们般这么的日子,他就一天都没享受过。孝文又问我的爷爷他一直是皮匠吗?奶奶嗯了一声。又说年轻时啥也干过,铁匠铺里拉过风匣,当过夫儿,抬过轿子,跟过泥水匠,还拉过羊皮……后头来,叫我的大爹看上了,就学了个熟皮子的手艺,才算安稳了。
孝文一激灵道:“这么说来,奶奶是掌柜家的姑娘嫁给伙计了,就是不?是你看上……”
奶奶直起身子,停住手里的针线活,看着孙子责怪道:“没大没小!”
孝文也自感到冒失,埋脸趴到炕上不再吭声。他心想,活在世上,听别人的故事有意思,想个家的生活没意思,尽是些泼烦。秘书股长那专注的一眼,绝对不是平平常常的,这意味着自己的命运将有什么变故。自己如何面对那一眼?改造?我尹孝文也要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