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想着再不能让龙儿跟她去上班,人来人去的太不放心了。打睡觉前开始,腊八一直哄劝龙儿,明天再不能跟她出门,就在家里自己耍。龙儿一会儿答应着,一会儿又翻板,看意思还是要跟着她去上班。腊八说:“龙儿听话,姐姐给你唱个歌儿,明天你就在家里耍,明晚夕姐姐给你再唱个歌儿,成不?”
“嗯。”龙儿痛痛快快地应道。
腊八想了想,刹着声音悄声唱道:
早起的太阳红丢丢,
晒热了河滩里的石头;
树上的果子没熟透,
枉费了阿姐们的念头。
龙儿虽听得不明不白,但唱歌儿还是勾起了他的兴头,他伸出一根小拇指头一掂一掂地晃着,不成声不成调儿地学唱道:“尕女婿的鸡鸡儿就这么大,缠给布布儿绑给嘛;尕女婿的鸡……”腊八在龙儿伸出的小拇指头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低声啐道:“胡别唱!谁教给的?说!谁教给的?”龙儿却带着傻笑说:“大人们,教给的。尕女婿的……”他又唱起来,腊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俩人正在被窝里争执时,龙儿猛地挣脱腊八的手,一骨碌爬起来,三下两下爬到窗根里,伸手拽出堵在一个窗纸破洞上的烂布头,从窗纸洞里往外寻望。腊八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紧跟着爬到窗根里,一把把龙儿的脑袋推到一边去,恨不得把自己的眼仁从这个窗纸洞洞里伸出去。她见到的是:月光下,尹大爷走出了后院。
腊八没好气地用劲塞住那个不争气的窗纸洞洞,满肚子失望地躺回被窝里。她躺在被窝里,望着被月光衬得苍白的窗户,心头一阵一阵地躁动着,一股无名的热燥一阵一阵地冲撞着她的心头,心里的热血在不停地涌动,使她悸动不宁,心血膨胀得使她想大喊大叫,但她只能尽力憋着,一点瞌睡都没有。
第三天上班前腊八在打扫狭道时,一瞥眼见尹孝文出了大门。她暗自庆幸道:原来他每天这个时候往外走哩。她急回到西房扔下扫帚,回屋取了头巾往外就走,不料龙儿跑出来跟在她后面。她又转身连唬带训地搡着龙儿往家里去,龙儿却歪着脑袋顶着她往外挣巴。腊八急道:“你再不听话,姐姐不上班去了!”龙儿便站在那里不动弹了。腊八转身急走出尹家大门,小跑着出了巷道,往街上伸着脖子寻望了一阵子,街上都是来来往往的人们,没有她要寻找的人。
腊八叫了冯成英,俩人走近副食厂大门的时候,不知龙儿从哪里冒出来,
窜到她跟前,攥住了她的手,他要跟进去。龙儿的突然出现,气得腊八直想哭。她气恨恨地捡了一根树枝,作出一副真正要打的架式撵着龙儿往回跑。见龙儿跑远了,她扔掉树枝赶紧走进厂子大门。这时,做豆腐的那个王师傅一道儿走着,他问冯成英:那个娃娃,就是这个媳妇的尕女婿吧?冯成英把头一低,没吭声。
王师傅转脸看着腊八,似笑非笑地指着路边的树林,对腊八说:
杨柳树长大做椽子,
梢头上挂的是穗穗;
女婿娃尕了着贪瞌睡,
娘老子寻下的累赘。
他见腊八避着他往后拖着走,又说:“媳妇么姑娘,把你亏了呗?多早价指望着那个脖蛋娃顶事哩,这些娘老子们哪!”
刘成礼不相信尹孝文给常世义出的主意是出于真心,但碍着媳妇尹孝萱已经应承了常世义,抱着成不成都得做一遍应付一下的想法,到公安局里找到了阎连奎。听了刘成礼的来意,阎连奎沉思良久,脸上生出一些不知缘由的酸楚来。刘成礼以为阎连奎有什么难处,便探问道:阎处长,你看这个事情,有啥为难处吗?你真要不方便,我回去给家里的说一声罢了。阎连奎稍作一笑道:这个事情哪,倒也没有什么为难处。解放了,妇女在政治上翻身做主,得到了解放,但这种婚姻不破除,妇女还是没解放。不过呢,这个解放与那个解放不一样,旧婚姻的解放要靠妇女自己解放。这就是说,我们只能帮助她把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不能强迫她,也不能命令她解除婚姻。你们的那个腊八,她自己要求解除她的童养媳婚姻了吗?她要不愿意怎么办?再说呢,据我的看法,你们的那个腊八,即便与冯家小孩解除婚姻了,也不见得会嫁给你们说的那个姓常的小伙子。你说呢?’
刘成礼听了,觉得这个阎连奎说的是自己心里一直想着的,只是自己没有这么清楚地理出头绪来。虽然孝萱说了以后,自己觉得未必要这么做,但大舅哥孝文既然出了这么个主意,想必常世义自有他的办法,甚或说孝文知道腊八肯定会嫁给常世义?这又与自己的那种说不来的感觉不一样,孝文为什么要操心常世义娶腊八的事儿呢?他想了想,说阎处长,常世义娶腊八的态度很坚决,腊八对常世义应该还是愿意吧?至于腊八对龙儿的婚姻嘛,按理说应该是赞成解除的,她的公公管得紧,她自己恐怕再给十个胆子也不敢提出来。所以,只要通过政府提出来,那她就敢说了。你说对不对?
阎连奎点头,又笑道:“如果腊八不愿意嫁给姓常的,咋办?她在冯家今后咋生活?”
刘成礼说:“那个没关系,腊八原先就是冯车户的干女儿,不当儿媳妇她还是干女儿嘛。”
阎连奎点着头说:“哦。”
星期天,又枉上了一个好天气。早起饭罢时,忽地起了一阵过雨,忽地又晴了,天空格外地明净清亮,云彩款款地悄悄地疏散开去,晴光里尚有雨霏在飞扬,看上去很是爽心惬意。太阳像洗过的一样,散射着清爽温暖的光,院子被雨水整个儿滋润了一遍,蒸发着潮呼呼的空气,隐隐地散发着一些陈旧的皮硝味儿。
腊八觉得上班的生活跟以前大不一样,做几天活要休息一天,正好让她把家里的杂活做一做,还可以抽空纳会儿鞋底,缝补衣裳被褥什么的。但是上班也有一件事儿不好,就是车间里的人们总爱拿她说事,也不知道哪里打听来的那么多的童养媳的故事,说来说去地都说她当童养媳可惜了,好像车间里的人们比她腊八还想不通,这个也说那个也呻唤的一句话是:“唉哟,童养媳当上了也就罢了,那个尕女婿儿是个正常人的话也有个盼头啊。”因碍着干娘娘在,腊八知道人们说这些事情时,还要看场合把分寸,干娘娘也随顺着大家唉声叹气,大家还算正经说话,可是一旦避过干娘娘,他们就说些骚情话,叫人没办法抵挡。真是,个家都没盼着,他们盼着个啥?没办法,挨着。
腊八对拉风匣的龙儿说再别拉了,馍馍熟了。龙儿如释重负地停止拉风匣,捉起火铲到院子里去铲泥巴玩。腊八把停在外边的半截风匣杆推进风匣里,拍了拍笼屉,把两扇通笼一鼓劲儿搬下锅台,被憋在锅里的蒸气愤怒地冒出来,打着卷儿挤满了厨房又冲出门外,麦熟的香味儿便喷发到了院子里。腊八把两扇通笼抬开,大口地吹着蒸气,迅速地伸手又缩手,把每个油花揭起来。她见尹大奶端了一只糨子碗去了北房,一会儿又只身出了后院。她揭完油花,舀了一罐子蒸锅水,到西房门前倒进洗衣裳的大瓦盆里,又到厨房里,舀了两三罐子凉水,用木桶提出来倒进瓦盆里,又回房收捡要洗的衣服。
“你的油花蒸下的香呗!闻着活像是碱将就大了些。”余婶子听得是尹老太在说话。
“就是不?老太太,我取给一个,你尝个吧!”余婶子又听腊八说。
“不要!不要!我就是随口说着哩。”余婶子听出尹老太的口气,撇嘴暗自嘲笑。
腊八进来取余婶子女娃的衣裳,余婶子说你先洗那些去,娃娃的衣裳我先抓一阵虱子,抓完了先蒸锅水里烫给个再洗。又说你把尕板凳儿放到台沿上去。
余婶子拿起娃娃换下的衣裤,抱着娃娃到台沿上,坐到尕板凳上,一边抱着娃娃摇哄着,一边捉起娃娃衣缝里的虱虮来。她抬眼见尹老太与尕丫头儿搬出炕桌,一头高一头低地担在北房台沿上,又见尕丫头儿抱出来一些旧衣布片和铺衬片片,坐在一只毛口袋上,往炕桌上刷起糨子来。余婶子避不过,硬撑着脸招呼道:“老太太打袼褙哩吗?今儿天气好。”
尹老太没有抬头抬脸地应道:“噢,今儿天气热,难遇。”没有再搭话的意思。
见龙儿在院子里铲泥片,装进一只破了边的三寸黑碑里,又扣在地上。腊八说龙儿你做啥着?龙儿踏踏实实地干着他的活,漫不经心地应道:做馍馍。腊八笑道:你把你的衣裳裤子脱下来,我一手儿洗掉。你先别耍了,房里换衣裳来。
龙儿换了一身黑布单衣,又去玩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