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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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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车户回家后把信放在堂屋米柜上,叫道:“腊八,天保给你的信,报平安的,叫你好好地把我们当人侍候着,把你也问候着哩。”

腊八拿着信,呆看着。

太阳像磨道里的老驴,月亮像碾盘上的老磙子,慢慢腾腾地转了四五十圈,把日子拉到了娃娃们放暑假的时候。尹家人知道街道里的学生娃们放假已经三四天了,不见孝文回来。又打听了远处的学校啥时候放假,都说比城里的学校放假还要早几天。尹家人心里七上八下地不安稳起来,最不安稳的还是尹大爷,胡思乱想地设想着孝文没有回家的种种可能。尹老太催说该去打听打听了,尹大爷却说不管他,这么长时间了,连封信也不来,要么是公事在身离不开,要么是赌气牛上了,迟早他要来哩。

比尹家人还要急的是腊八。自从孝文走了以后再没扒开过那个窗纸窟窿,可是这几天傍黑时都会被她扒开,听见院子里有点动静,就恨不得把自己的眼仁伸出去。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没看到想看到的那个人影儿。

这几天,冯成英纳闷,腊八上班时瞅空儿就溜出厂子,不知去干啥。

后半夜的几声炸雷和一阵阵的滚雷,惊得腊八无法入睡。天一放亮,见龙儿还在睡,腊八收拾了一阵子,见干爹进了厨房去洗脸,便乘机出了大门。走到街上,始知半夜里是雷声大雨点小,路面上并不湿滑,她一路上快走带小跑,一气儿跑到了北门外,东张西望地寻了一阵子,才见刘成礼骑着自行车赶过来。刘成礼让她坐在自行车后捎盘上,急忙蹬车,车子一摆,腊八吓得一蹦子跳了下来。刘成礼骂道:“没出息!怕死鬼,你这一回骑到梢盘上,再不能往下跳!”腊八也顾不得许多,骑到自行车后捎盘上,刘成礼刚骑上去,腊八就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刘成礼也顾不了许多,一气儿蹬车到了湟光十字,把腊八领到一辆装满了货物的大卡车跟前,给押车的干都交待道:快到大峡时,往路南有一个盆道,进去是沙沟乡,叫她到岔路口下来,往南走,进去十几里她就到了。又对腊八说:你记住:车上下来后,就沿那条路往南走,是沙沟乡,柳营庄。记住:沙沟乡,柳营庄。

腊八连连点头,紧紧地抱着她的包袱,钻进了驾驶室。腊八没坐过汽车,有一股子呛鼻子的怪味道,嗓门上一阵一阵地犯潮,她极力忍着,司机说把头伸到窗外,好受一些,过一阵子就好了。腊八不敢把头伸出去,心烦意乱地忍着。

日头斜过当头几丈远的时候,到了那个岔路口,押车干部指着那条路说就是这条路。你看,汽车没法走,这儿的雨好像下得比湟州大些,要不还可以送你一段路程。你记住,一直往南走,十几里路程,走得快的话,赶天黑就到了。

“啥地方啊?”腊八问道。

“这么快就忘了?”押车干部说,“沙沟乡,柳营庄,记住了没?”

“记住了。”腊八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我一直记着哩,就怕记错了:

汽车开出去以后,腊八转身“哇”地吐了一大口,又干呕了几声,用袖口一抹嘴巴,也顾不得头晕眼花,急匆匆地沿着那条路往南奔走,心里念着;沙沟乡、柳营庄……路边间间断断有些庄子,路上有用骡子驮柴禾的、有毛驴驮麦捆的,也有男人、女人背麦捆的,他们脸上晒得油黑发亮,但流露着丰收的喜悦,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有的戴着草帽,有的戴着凉圈儿,尽都在那里忙活着哩。也不知走了多远,见路边一个男人背了一大捆湿柴禾靠在树干上歇息,腊八想跟他打听一下到沙沟还有多远,但见那人拿草帽扇着胸前,胃歪着脑袋怪怪地望着她,她又没敢开口,拧紧步子往前走去。那男人说:喂,这个娘娘这么紧张地,缓会儿再走呗,天气这么大的。腊八没理睬他,那人又叫道:暄一会儿再走哎!抢银子去哩吗?腊八扑味一笑,回头问:“大哥,沙沟还远么近哪?”

那男人道:“沙沟吗?还有一大截儿哩,这个山背后的那个沟里哩。你坐到沙堆上就是沙沟观睐!”

腊八听他说的不是好话,转身急走。那男人笑了几声唱道:

一溜儿青山一溜儿滩,

花牛犊儿吃一趟水来。

尕尻蛋一拧着走下的欢,

走不动了我这儿缓来。

今儿的太阳敢说是这多少年里最毒的,这路面上才进来时还是湿的,这一阵子已经是起了干溏土了,腊八巳是擦了不知几回汗了,汗湿了的头发粘在脸上,脖子里湿漉漉地难受,上了一段山坡,路边连一棵小树都没有,身边连一丝风都没有,抬头看天,天上连一绺云彩都没有,腊八又恨太阳还不落下去,又怕太阳快要落下去,只是一劲儿催着自己快走快走。下了坡是一道河滩,河里淌着浑浊的泥水,路前的河水里栽着两根木桩,这边一根木桩上连着一根木头,在水中忽高忽低地飘浮着一桥被冲了。腊八见状叫苦不迭,她着急地往上游往下游寻找着可以过河的地方,可哪儿都是翻着水。对岸来了一辆驴车,车主是个老头子,和腊八一样失望地看着这令人烦恼的滚滚泥水犯傻。腊八想了想,走到水边放下包袱,伸手去捞那根飘浮着的木头,但她使不上劲儿。她又寻思了一阵儿,捡起她的包袱,叫过对岸的老头,她奋力一抛,把包袱扔到了对岸,老头赶紧从水边捞起她的包袱抱着,看这个女人将怎么办。腊八抱紧那根木头,一步踏进河水里,凭借着那根木头,一步一挪地摸进水里,任那浑浊的河水颠扑着淹没了她的膝盖,她竭力拽着那根木头,趟过河心,双手仅能攥住木头的尽头了,她使出余力,大趔大趄地猛走几步,又扑下身子爬出河水,像个泥人一样爬上对岸。

老头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腊八的冒险过河,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你这个女人,你……你的胆子,也太大,你别看,你别看这个水……不宽,水急得很哪!不要……不要命了吗?

“阿爷广腊八抖着牙关问,“沙柳,还远吗近呐?”

“啥?”老头子歪着脸问,“沙柳?”

腊八接过包袱又说:“沙柳乡呗,叫个……叫个啥沟庄来?啥沟……”老头说:“过了这条河,就是沙沟的地面,没听说过沙柳呗。”腊八以手掩口笑道:“哦,就是沙沟乡,柳营庄。远不?”

哦,柳营吗?老头子一笑:你般这么的人也敢出门,连庄子名字弄错哩,再不远,还有五里。你谁家去哩?腊八说我寻个学校去哩。老头说:学校?我是东柳的,学校在西柳,放假了呗,没人吧?

尹孝文打横躺在炕头上,迷迷糊糊间,听得有人在哭叫。他分明听得有个女人在哭喊着什么,可就是看不见,他想可能是自己被魇住了,只要把手从胸口上拿开,梦魇就会结束。他使劲地把自己的手往下拉呀,拉呀,可那哭喊声却是这样地清晰真切,他极力要睁开眼睛,但他还是浑浑噩噩地什么也看不清,接着听到一声狼一样的嗥叫,他被吓得直挺挺地坐起来,睁开了眼睛。“你是谁?”他看见一个长头发的女人跪在炕前埋头哭嚎着,便吃惊地问道。

“腊一一八一”腊八满口都是泪水,黏黏糊糊地张着嘴边哭边说,“孝文哥哥,你,你阿么成了,成了这么个了啊?啊一一”

孝文听了,顿觉惊奇得不行:“嗯?你,你你你,你咋跑到这儿来了?唉!”他仰身又猛地躺到炕上,瞪着顶棚有气无力地说,“你不该来,不该来啊!”他又厉声叫道,“再别哭了!我还没死。”

腊八收住哭叫,泣声说:城里的娃娃们,放假已经,呃一已经十天了。孝文缓着力气说:我这里,走不开,有两个学生,家里没有壮劳力庄稼没收完;还有,一个学生,他爹拉麦捆时,翻车,把两根肋巴骨,轧折了,我得把他们的……庄稼收完。他侧脸看了一眼跪在炕前的腊八,见她正在理着凌乱的头发,听他说话。他说:你起来。昨儿,天气热,地里的豆瓣儿,看着嫩嫩儿的,吃了一些,后头,又喝了些凉茶,昨晚夕,肚子胀得吃不住,半夜里就跑开肚了。今儿,上午背了两趟捆子,下午就……起不来了。明早儿,就没事情了。你做啥来了?

腊八俯身看着满脸胡髭的孝文,心里有说不出的疼痛,她尽力忍住悲伤说:你今晚夕饭吃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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