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寻个地方去了:腊八平静地说。“你寻的啥地方?”冯车户又喊叫道。
“你打吧。”腊八平静地说,“照实打。”冯车户被气得七窍生烟,扬起鞭子抽在了腊八的脖颈上。
腊八缩了一下眉心,跨出一步,冷不防从干爹手里果断地夺下鞭子,高高地举着说:“这是你打我的最后一鞭子!”
冯车户伸出指头指着腊八唬道:“你敢打我?小心扒掉你的皮!”
腊八把鞭子塞到龙儿手里,对干爹说:“干爹,你老了打不动了,把鞭子传给你儿子。”冯车户被腊八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不知如何是好。腊八瞅了一眼躲在一旁的余婶子,对龙儿说跟姐姐做饭去。
到了厨房,腊八点着灶火,多塞了些柴禾进去,从龙儿手里夺过鞭子,塞进了灶膛,对龙儿说:“拉风匣!我俩烧!”
她拿起舀水罐子,走到水缸前,看着平静幽深的水面说:“妈,你的姑娘,保不得你的名声了。”随之,使劲一罐子击碎了水面。
余婶子劝冯车户道:“他爹爹,忍着点,十七八的姑娘,心比老虎猛哪。”冯车户支起膝盖坐在炕上,耷下了脑袋。
见了孝文捎来的信,听了腊八敞开心扉的哭诉,尹孝萱虽然忍着没哭出声气,却早已成了个泪人儿,又疼惜哥哥孝文的近况,又从心里感激腊八。
刘成礼心里没好气地看着尹孝萱,想说都是你的爹妈,总是讲门当户对,不管年轻人的想法,却说孝萱,你也没哭头,农村里生活条件差一些,但也苦不到哪里去,孝文信上也说明白了,农忙时节各处都一样,也难怪他们那里没有邮政哪。明早我就给老汉们说一声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说:虽然你哥没有提到腊八的事儿,但是看起来我们再给常世义帮忙就没有必要了。又抱怨道:你们哪……你给常世义把信发出去。
腊八怯声问:“刘家哥哥,那,那个条子啥时候写哩?”刘成礼看了一眼孝萱,对腊八说你今儿晌午过后再到我们家里来,我把老丁叫过来。
晌午过后,丁启年领着腊八到了区政府,说了腊八在冯家的大概过程,又提了腊八的要求。
后晌时,区政府的两位民政干部到了冯家,说明来意,叫过龙儿,指着腊八问道:“冯龙儿,你愿意让她当媳妇,还是愿意让她当姐姐?”
龙儿脱口而出:“姐姐。”
民政干部对冯车户和余婶子说:“二位老人,根据腊八的诉求,区民政同意解除她跟你独生子冯龙儿的童养媳婚姻关系,恢复他们的姐弟关系。这是解除童养媳婚姻关系裁定书。”说着把一张盖着红印的纸递过来。
腊八伸手把那张纸截在自己手上,揣进了怀里。
“哦?”冯车户伸直脖梗问道,“为啥?就这么简单吗?”他单腿跪到炕上立起身说,“这个不成!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你们少管!”民政干部站起身正言道:“人民政府管不着,谁能管得着?你不光养童养媳不对,你还用鞭子打童养媳,打人犯法!你知道不?”
“我没打!”冯车户吼道。
民政干部一把扯开腊八的领口说:“你自己看!”
冯车户见腊八的脖根里爬着一道黑紫色的肉棱棱,心头一颤,辩解道:“那是她叫我打的。个家的媳妇儿,打了就打了,还管教不得了?”民政干部猛拍一下桌子训道:“管教子女也不能用鞭子!你是个车户你就用鞭子,倘或你是铁匠,你还要用铁锤砸娃娃?”他看着腊八问:“鞭子呢?没收!”
腊八急忙到厨房,从灶灰里扒出烧残的鞭子把儿,拿回来递给民政干部说:“再没用处了,叫龙儿烧掉了。”
龙儿伸出两个拳头伸懒腰般地说:再没用处了,烧掉了。
民政干部看着还剩二寸长的鞭子把儿说:“果然是马鞭子,烧了也应该。”冯车户一见烧剩的鞭子,早已软溜溜地倒在了被摞上。
第二天早起,冯车户跟余婶子隔着炕桌,一头一个还躺在被窝里,腊八叫了一声干爹、干妈,领着龙儿跪到炕前说:
“干爹,你老人家人善心善,把我跟天保收留了,拉扯大了,你的大恩,我跟天保……”她呜咽着说,“我跟天保这一辈子,报答不完。我要走哩,龙儿愿意跟我走的话,我就领上,我一定把他好好照看着,给他娶媳妇,成家,眼目前,我就只能报答……报答你这么个。将后,我们每年看望你一两趟,你老了苦不动了,我跟天保给你……给你养老送终……”她抽泣了几声,斜着眼睛对余婶子说,“我干妈她,她为啥寻了短见?你就是担心我不走,你就是想着要把这个家变成你的,我让给你,我走。将后,你要好好侍候我干爹,你但欺负我干爹,我真的变成个妖精收拾你来哩。”
腊八趴在地上,给冯车户磕了三个头,起身空手只人地疾步走出冯家。
龙儿傻了一会儿,喊了一声“姐姐”,紧追出来。
冯车户两口儿如在雾里梦里,全没想到腊八会这个样子,连一句话也没插上,恍恍惚惚地眼看着腊八走了。冯车户锸丁清醒过来,大喊道:“回来!死丫头!我的龙儿!”一余婶子顾不得被冯车户吓醒的女儿哇哇大哭,使出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老头子不让他动弹。
腊八领着龙儿一路小跑,走过木桥时,见丁启年在对面桥头等着。丁启年接了二人,把二人塞进一辆吉普车里,“轰隆隆”地一声发动起来,开车就走。
到了城里,刘成礼提着个包袱坐进车里,问给王厅长说好了没?丁启年说照实说了,王厅长很同情,也很赞成,就把车给了,放心。他一踩油门,吉普车一溜烟地往东驶去。
车里的人都没说话,觉得无话可说,又似乎有话难说。
腊八一个人在暗自流泪。
出了小峡口,丁启年停车,下车后解开吉普车的篷带,把车篷推到后面,又坐到车上说太阳已经高了,天气热,车里他妈的闷腾腾地难受。现在可以走慢些了。
快到正午的时候,吉普车开到了那条河边,丁启年一看,水倒是不大,但车子没法走了,问刘成礼咋办。刘成礼问腊八还有多远。腊八说:“还有四五里路哩。”
刘成礼轻松地笑道:“正好,正好儿啊,下车吧,老丁你把车子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