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一脸的委屈。
“猛乍乍地,你咋跑回来了?看起来章法大得很哪!出了啥大事情了?”尹大爷没好气地问。
孝武像怕挨打一样缩一下脖梗,吊着委屈的哭腔说:脖子里出了个疙瘩,不小心挤烂了,越来越疼。庄子里的闲手们这个捏、那个挤,婆娘们用木梳烫,阿爷们拔膏药,越整越厉害,疼得睡不成,吃不住了!要不是的话,我才不来哩!说着又滚下来了几滴眼泪。
尹大爷老两口子闻言半信半疑。尹大奶扒开孝武的领口一看,果见脖子左侧头发茬里一大块肿了,中间一坨发红,中心一眼里有脓水,她用手轻轻一按,孝武“哎哟”一声怪叫:“别动哪!别动!”
尹大爷仔细看了说:“是个疖子,毒性巳经大了。这个东西动不得,脏手越动越肿哩,这些乡里人弄不清哪。我赶紧领到城里王先生家看走吧?你先吃上点吃的。”
孝武不耐烦地说:“不吃不吃,赶紧看走哎!”
当下尹大爷吩咐家人:由他领孝武去看病,家人带上洗的吃的喝的到河崖浪的树林子里,他们看完病也过去,让后院西房的王氏看顾着前院。
走下河滩,径由余婶子引着到了林子里,腊八才见是前天唱歌儿闯了祸的地方。腊八一来怕碰上能认出她的人,二来在这个孝武少爷跟前不敢照面,因此上胡思乱想地尽走神儿,惹得余婶子由不得歪唪了几声。她们把洗的东西一股脑泡进林子间的清水沟里,用石头坝住,便张罗着洗菜蔬。孝文感觉到今天的腊八情绪不对劲儿,从家里到这儿,没曾跟他打过一个照面,可也不想问她一个究竟。他利用一个用过的土灶安上一口小锅,点火温上水,又去挂布伟子,接着又安排好地席。过了一会儿,尹大奶、老太太、孝萱三人也慢腾腾地挪过来,放下东西坐地歇息。
这佘婶子见孝萱过来,总觉得孝萱多少察觉了她和冯车户前两天的那档子事儿,心里有些不自在。她把一把铜壶擦得铮亮,问孝文锅里的水开了没?开了就先装到火壶里。
孝文说锅里的温水先洗碗盏,你把火壶里装上水,我点着慢慢烧,还早哩。
余婶子便拿了个水罐子舀了水往火壶里装,就听见孝萱叫道:“哎,哎!你往哪里倒水者!”
孝文听了一看也说:“余婶子,怕没有,只要你水多,我就不信装不满的。”
余婶子一看,自己把水倒进了火筒里,又从下面的灶口里淌出来。大家一看哄然大笑,余婶子又窘又笑地自责起来。尹大奶对尹老太太说:“奶奶,我们先河沿上转一圈吧?喝茶还早哩。”老太太说:“成哩。”便仍和孝萱三人往河边挪过去。
拿的菜蔬不多,无非芫荽、花缨萝卜、洋韭葱、韭菜之类,腊八几下子就洗完了,然后远望着河对岸的高崖头,回想着端午节那天的事,就怕今天有谁认出她来。余婶子归置好其他吃的东西,让孝文准备茶碗酒盅瓜子之类,叫了腊八先去洗东西。要洗的东西虽多,但大都是单片儿的,粗搓大揉了一阵,又挑污重的地方撒些碱面儿细搓一阵,放在清水里摆弄一阵,也就差不多了,然后泡在水里,和腊八开始拧干。拧出一件,余婶子往四下一看,用手往北面河沿边一指,对腊八说你拿去搭到那些剌槐上晒去。
腊八固执地说:“我不去,你去。”
余婶子咤道:“哎?你这个丫头,今儿阿么了?你还怪呗?赶紧去吧,小的还使唤老的了!”
腊八还是不去。孝文说,你俩拧,我去晒,腊八大概够不着,还怕剌扎哩。说着做了个鬼脸去晒东西。余婶子怨了腊八一眼,腊八悄声说:“我不敢去。”余婶子解了气说:“早说不成吗?其实也没有个啥不敢去的。”
尹老太太们转了好一阵儿才回来了,坐下喝茶。老太太说转一圈儿爽快是爽快,就是走不动,把人走了一身汗哪。腊八说老太太的脚太尕了……没说完时只见被尹大奶白了一眼,腊八只好敛口。
孝萱说奶奶的脚是真保真的三寸金莲哪。孝文说这就是裹脚陋习对妇女的残害,再叫你们裹!尹老太太说先别说我的脚,先给点馍馍,我先压个饿气儿。这爷儿俩看病看得时间长呗,还没来?尹大奶说我们都先吃点馍馍,再等一阵儿,先喧着。
尹老太太叫了一声腊八丫头,说:“你的姑父有音信没?”
腊八不解何意,望着老太太。尹大奶说:“就是你的干娘娘的男人有啥消息么没有?”腊八压根不知就里,茫然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老太太又说走了有些年辰了,五六年有了吧?尹大奶说没有,也就三四年。老太太又说打共党的那一年走掉的吧?尹大奶说不是啊,是曰本投降的那年派夫儿劳军去了,再没音信了。老太太又道:唉,这一家子,谁家都没有个全家全口的。冯娘娘有婚没男人,冯嫂子眼睛哭麻了,养了个儿子吧又不得劲,冯师傅也是上头没老汉哪,再就指望收留下的这两个娃娃得济么不。
尹大奶说:冯师傅的老汉是跟上保安团长河西打共党的时候死掉了。保安团临走前头团长把丫头许给冯师傅了,那时候冯嫂子的眼睛已经打伤着哩。冯娘娘的男人原先是山陕客娃的伙计,成亲一个月就跟上抗战慰问团的走了,他会写字儿会算账,没回来怕是到了老家再没来也说不定哩,冯娘娘也只好这么干等着,没办法呗。
孝萱问道:“冯姉子的眼睛是谁打伤的?”
尹大奶说:“她的老爹呗。”
孝萱一听奇了,又问:“咋打伤的,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