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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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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每次旅行,他一个人走路都够难的,还要带上这些东西出入机场,是不是格外不方便。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问我:“为什么没听见新年的锺声?”

“这么多啊!你看过医生了吗?吃过药了吗?”我着急了。

“是。”

我给他换衣裳,换床单,然后去冰箱拿冰块,拿毛巾,给他降温。

“锺你个头啦,现在都凌晨四点了。”

除了地井盖子不冒烟之外,我怀疑自己走进了《骇客帝国》的某个场景。

我们相对无言,紧紧拥抱。然后,他捧着我的脸,在灯光下细看,说:“你的脸,怎么是肿的。”

我找到冰箱,拿出奶瓶,检查有效日期,过期一天。我只好穿上自己的衣服,到一楼服务台去打听哪里可以买到牛奶。

我拧他的手:“明白了。我爸骂了你一顿,你紧张了,就长出这一身的大包来。这就是压力呀。哥哥,我给你泡柠檬茶,我给你涂药,我给你按摩,我给你解压,好不好?”

还用他来报告,我临睡前已经把他的全身检查了一遍,我坐起来,补充:“第三,你腰上的那两个包还在原处,你还是不可以戴假肢。”

他身上长了很多红色的包,个个有铜钱那么大。除了上身,手臂和腿上也有。我脱掉他的紧身短裤,发现受伤的那侧身体也长着两个,一前一后。

最后,我完全醒了,一睁眼,看见他已经洗了澡,披着浴衣坐在床上看我。

“对不起,谢小姐。”保安很拘谨地给我道了一个歉。然后,他让我等着,很殷勤地跑到二楼餐厅,替我拿来了一大盒脱脂鲜奶。

“梦见什么了,脸笑得跟一团花似地?”他笑瞇瞇地说,“报告你两个好消息:第一,我的烧完全退了,体温正常,三十七度一。第二,那些大包不见了,来无影,去无蹤,就像从来没长过一样。”

我姨妈属于这种人,当事时很糊涂,你只要多给她五秒锺去想,她就会变得格外聪明。我知道我再说一句话,姨妈就会问明明家的电话号码,那时,我就穿帮了。

“去睡吧,我没事。”他在黑暗中说,嗓子哑哑的。但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生怕我会溜走。

“我这几天住她家里,明天上午来给您拜年。”我平平静静地撒了一个谎。姨妈不知道明明家的电话,“爸要问起我就说我一切都好,初六回北京。”

“那么,”我说,“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这里,有半个月了。”

他把我送进大门,站在一棵树下,把我买的那些礼物交给我:“别呆得太久,吃完了饭就溜回来,好不好?我带你逛昆明。”

“三十晚上,你通常会做些什么?嗯?”他从身后圈手过来吻我。

“这种包你以前长过吗?”

“709。”

“反正我也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图要画。住哪里都差不多。”他耸耸肩,表示没什么大不了。

那人查了一下计算机,答案出乎我的意料:“是一位小姐,谢小秋。”

“怎么了?”

“请问,哪里可以买到脱脂鲜奶?”

我永远可以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沥川。他是那么出众,那么独特。不属于这个城市,也不属于我生活的这个世界。

沥川拒绝脱掉衬衣,说一身红包影响美感。隔着薄薄的衣物,我们身体紧紧契合,轻轻碾动,迅速被情欲淹没。我们在近乎窒息的纠缠中进入高潮。那一刻,他的身躯紧绷着,在我的怀中轻轻颤抖。

想到这里,我的胸挺得笔直,拿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目光,睥睨他:

“也许你该在你姨妈家吃年饭。”他说,神情有些落漠。“如果你爸打电话过来,至少可以和他缓和一下。”

宾馆的大厅有足球场那么大,四面放着考究的沙发,沙发背后种着竹子。我一路跟着他上电梯,进了他的房间。

“宾馆提供二十四小时全职服务。想要什么,一个电话就可以了。”他打量我,口气中有一丝嘲讽。住在这里的客人,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

沥川一向不这么酸的啊。这是怎么了。我觉得他的脸很烫,呼吸也很烫,手还是热。于是,我说,“什么哈姆雷特,瞧你这样胡言乱语的,你一定发烧了。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我抬手,去解他的衣扣:“站了那么久,累不累?坐下来吧。”

“哥哥,是我带你逛,还是你带我逛?”

“就是这句。”他斜倚墙边,看着我。

保安打量我:“你,是谢小秋?”

“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说,“忘了告诉你,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喝完牛奶,我继续给他量耳温。三十九度五,一点也没退。床单衣裳都汗湿了。

“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轻轻说,“对不起,弄得你一夜没睡。我发誓,我很注意保养,也很注意锻炼,其实很少生病的。”

“我来拿。”

“已经和明明说好了。我明天过来给您拜年。姨妈,我挂了啊!”

“肿了吗?没觉得痛啊。哦,哦,是这样的。路上有个小子想抢我的钱包,我打了他一拳,他打我一拳。然后我骑车跑了。”我赶紧拿风帽遮脸。

汽车客运站是一幢白色的大楼,不高,平日拥挤如潮,现在车马冷落。荧光照着青壁,零星的小贩,滞留的行客,一位头髮苍白的老人,正一点一点地清扫地上的垃圾。我等了十五分锺,一辆漆黑的奔驰骤然而至,后门打开,走出一位穿风衣的男人。

“谁是?”

“这个……太浪费了吧?”

我吓了一跳:“过敏?”

保安怔了一下,怀疑:“怎么来了新客人,反而要住旧房间?”

招牌上四个大字:翠湖宾馆。

全部涂完后我汇报成绩:“前面十三个,背后十五个。一共二十八个大包。为防止化脓感染,你不可以戴假肢。还有,”我看了看耳温计,“你在发烧,三十九度五。这种时候还做爱,王先生,你当真欲火焚心。”

“自行车怎么办?这是我弟的。”虽然自行李看上去和奔驰太不合拍,但我也不能就这么扔了吧。

他低声说,“卫生间里有保险套,咱们还是来点实质性的吧。”

“是她订的。不过,我也是慕名而来,听说这里的套间设计出自之手。”

可是,我是谁?我爱学习、爱劳动、爱生活、爱沥川,我是祖国美丽的花朵!

“我带你逛。枉称云南人,到了昆明,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说。

“沥川,”我轻轻抚摸他的脸,“这是大年三十。我爸爸不要我,我姨妈不需要我,而你,孤身到异乡,为了我,从厦门飞北京,从北京飞昆明,我最应该陪的那个人,是你。今晚,就算我爸找到这里,把我大卸八块,我也要和你在一起。你的,明白?”

我忍不住想笑:“沥川,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你就是个很自信的人。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我不相信你会紧张。”

“那我先给你拜个早年吧,小秋同学。”说完这话,他又翻了一个身,我赶紧在他的腰下塞了一个枕头。他终于睡着了。

“这不,一家人都来了,还带着豆豆呢。珠珠和她的男朋友也在这里。你快过来吧,年饭还没开始吃呢。”

我正想说话,汽车驶过一个月亮形的小湖,缓缓停在一座华灯四射的大厦面前。

“我不带走,用完了就捐给宾馆。”

保安根本不理这茬,反而问:“小姐住哪间房?”

“去什么明明家,就在姨妈家住。你跟珠珠挤一挤就可以了。”

“可是,要是带走的话,岂不是很麻烦?”

“你爸一骂我,听那架式好像你遇到了麻烦,我第二天就来了。”

“好吧。”我恋恋不捨,依然仰头凝视他的脸。

大年三十的夜晚,万家灯火,街道上人迹萧条。

他悠悠地笑了,攲身过来,吻我的脸和额头。

显然,这句话我听得半懂不懂,他笑了笑,解释:“城市的摩天大楼像一只只空间巨兽,只有玻璃可以把它们藏起来。”

我姨妈大我母亲四岁,她不喜欢小地方,便通过别人介绍,嫁给了我姨父,昆明市机床厂的工人,劳动模范。我姨妈年青的时候,工厂的劳动模范都是抢手的男人。嫁给他们除了努力,还需要一些运气。现在,国企不景气,劳动模范也被迫下岗。我姨父先养过一阵子狐狸,指望能卖几个钱,没成功。又摆地摊卖皮带和地下杂志,也没成功。于是干脆提前退休,给一家商场当了保安。他尽职尽责,边干边学,节假日跟着一位大哥跑服装,到广州进货,打了一阵下手之后,终于就在那家商场租了一个铺面卖衣服。没有发,但维持一家大小的吃穿没问题。何况我的两个表姐都大了。大表姐敏敏嫁到上海,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小表姐珠珠高中毕业读了夜大,现在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作销售小姐。以前我在个旧的时候,每年姨妈都会回来拜年,看望我们一家,还有舅舅、外公、外婆。每年寒暑假我和弟弟也常常去姨妈家过周末。爸爸说,姨妈家里挺困难的,房子小,所以不让我们多打扰。每次去,送上诸多礼物,最多只呆一天就走。

我探手到他的腰间,解开他的系绊,隔着衣物吻他,他的小腹滚烫,身体迅速起了反应。

他自个儿说着说着,美滋滋地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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