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都在自己的房子里工作,几位老总跟着沥川先生去了现场。我们很紧张啊,截止期很快就到了。现在是把两个月前做的工作全部推倒重来一遍,却必须在十天之内完成,还要夺标,大家都忙疯了。”
屋子顿时安静下来。留下来的那个人陪着沥川到了卧室。
我开始想还有哪些东西可以让他当作密码的。我试了他喜欢的歌星:roxette没戏。
过了片刻,终于,其中的一个人离开了。
听见这个声音,我的心开始砰砰乱跳。
“咖啡。”
“有点,不严重。”
我一看手表,五点四十。时间紧迫。我关掉手机,到服务台拿钥匙,打开沥川的房门,找到那张纸,回屋匆匆忙忙地换了套像样的衣服,化了妆,拿了我的手袋,就打的去了机场。
“丁春秋,挺好的名字呀!《左传》,不是就叫《左氏春秋》吗?”
我迅速躲进卫生间。
“忙完这一阵子就好了。总部那边的事,麻烦你替我挡一下。”
他又想了好久,敷衍:“公干结束。”
那人笑道:“好嘛,把你哥当绘图员使唤。”
“好久不见,小秋,”他说,声音是虚幻的,“你好吗?”
不要笑我,我受了六年的委曲,难道不可以悄悄地花癡一下?
诸位看官,如果下面的情节让你们想起了mi1或mi2,那不是我的发明,也不是我的模仿,那只能说明,再纯洁的人,如果看多了动作片,都会在心灵上留下烙印。
为了防止他闻到烟味,我在身上喷了浓浓的香水。他穿着假肢,坐在轮椅上。瘦削的脸,纯黑的西服,浅蓝的衬衣,条纹领带。咖啡馆里所有的女人,无论老少,都在偷偷地看他。
“为什么我没有看见你?”
“不看。”
“我有点不舒服。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先回宾馆了。”
“两份奶两份糖?”
“丁春秋。”
“十二点。”
他不开口,我也不开口,就这么僵着。
又是“删除文件错误”!
“安妮,你还在宾馆吗?”
他的手提在床上。
“我们之间,是工作关系。”
我先试:0907。
六年前,我喜欢的咖啡带着浓重的奶香。很甜,很腻。
“columbia,please.”我现在改喝味道最浓,最本色的那种。
我们俩共同的生日。
“今天我去了cgp,萌萌说你去温州了?”
沥川不喜欢轮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会坐。我从没在任何公共场合看见沥川坐轮椅。
“是这样,来的人是王先生的哥哥王霁川和一位法国设计师,名字叫rene。王先生本来打算亲自去接机的,可我们现在还在现场勘测,赶不回来,所以麻烦你去接一下。住处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显然被我这句话打击了。接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真是样样都变了。
“啤酒而已。”
“安妮。”
我打算收线,不料他又说,“安妮,上次是我唐突了。请你不要介意。我和萌萌,以前有很深的过节。”
“你先试试我,就当热身吧。”
“其它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我的眼光越过他的身子,扫了一眼餐厅,看不见几个cgp的人,也不见沥川。
卧室开着一盏小小的台灯。我爬上床,打开手提电脑,几秒锺时间,出现了蓝色的视窗。
他一直不停地用铅笔在我的译稿上做记号,很少抬头。听见我打呵欠,终于问了一句:“怎么,昨晚没睡觉?”
“……王总。”
接着,画面上,出现一个小小的窗口,向我要进入桌面的密码。
我再试一次,仍然是,“删除文件错误。”
半秒锺,弹出一个窗口:“删除文件错误。”
“王先生说,他把班次和时间打印在一张纸上,就在他的办公桌上,走的时候忘记拿了。只记得好像是下午六点半到温州。我刚给保安打了电话。你可以到服务台去领一把备用钥匙,把那张纸拿出来,再去接人。”
他的面前有一杯柠檬茶。显然是我的香水呛着他了,他背过身去,轻轻咳嗽,然后说了一声sorry。
“为什么?”
电子钥匙卡一插,一秒锺,红灯变绿,门开了。我闪身而入。
我发现cgp的人喜欢称沥川为沥川先生,而不是王先生。因为公司里有五个人姓王。
“月底行吗?”他说,“你先办完温州的事。”
“模型是你来做,还是rene做?”
“什么时候要?”我掏出我的记事本,看时间。
“差不多了。”
又是他的roxette,那首歌我在的时候,他就常听。我熟到可以背下来。沥川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忧郁。其实他很容易高兴。他喜欢轻松热闹的流行歌曲,还喜欢哭哭啼啼的连续剧。相比之下,我反而故做深沉地喜欢听一些小提琴、钢琴奏鸣曲之类。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嫌他闹得慌。
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随手,将一件衬衣从衣架上摘下来,抱在怀里,轻轻地闻了闻。
我起来,在走廊上遇到制图部的小丁,其实也不怎么认识,便约着一起到餐厅吃饭,吃完饭,我问他:“小丁,我很少去制图部里玩,不好意思,你叫丁什么?”
“不用接,可以坐机场巴士。”
我没戴眼镜。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的脸离我很近,反正也看不清,我毫无顾忌地凝视着他,好像他是外星人。
整整一个小时,我们好像两个陌生人,各喝各的饮料,谁也不说话。
最后,我想起了三个字母:ldw老滇味,还记得吗?他非说ldw。
他又问:“那你,吃过午饭了吗?”
“你想喝点什么?”他问。
我只好打开:“喂?”
外面很冷,我虽然穿着大衣,手还是冻得冰凉。但我不愿意回到咖啡馆,不愿意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宁愿呆在自己制造的一团乌烟瘴气之中。我在外面站了足有一个小时,直到抽完最后一根烟,才回到候机厅。我去洗手间洗了个脸,透过镜子,我看见自己在口红、面霜、和眼影的遮掩下,没什么变化。只是,我抽烟那会儿,曾不争气地流了几滴眼泪,那睫毛膏说是防水,也没有防好,给我一揉,油彩溢了出来,待要我拿纸巾来拭,它又防水了,怎么也擦不掉。
朋友?熟人?同事?上、下级?总之,肯定不是恋人。
doyourcaress,honey,myheart''sinamess.
diditevermakesensetoyoutosaybyebyebye?
密码错误。
我深吸一口气。
沥川哥哥,拜托你,千万不要在这种时候上厕所!!!
“我是萧观。”
“so,”他说,“你很近视?”
“机场巴士?王总,我们中华民族是友好热情的民族,作为中华民族的一员,我不能让莅临cgp检查工作的外国专家受此冷遇。我,谢安妮,要把公司领导交给我的任务,执行到底。”我油腔滑调地答道。
beforeimeltlikesnow,isayhellohowdoyoudo!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北京?”
“不用等了,先回来吧。”
iseeyouinthatchairwithperfectskin.
沥川的声音,无论说什么话都好听,嗯,这么凶的口气,真是少见。
我也不言不发。
桌面上满满的图标。我直接进“我的文件箱”。文件箱也塞得满满的。显然他的工作项目很多,每个都建档。路径连着路径,文件夹连着文件夹。金山词霸已经装上。我检查它的路径,发现它已被移到一个陌生的文件夹内。
那端沉默。
我坐在床上,使劲地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喜欢的作家:proust.
我跑到门外的小吃店,胡乱地吃了个葱油饼,然后回房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如果我回来,那么,客人到了,谁接?”
电话那一端,沉默。
改完了,再删。
他哥哥的名字:jichuan.
——我在想,我和沥川,究竟是我追他,还是他追我?想不明白。开始的时候,肯定是我先追的,我先请他看的电影。真是始乱终弃,我还和他怨而不怒。
hey,igottaknow,didyousayhellohowdoyoudo?
“irishcream(爱尔兰奶油)ornoisette(榛子味)?”这是沥川和我在一起时,我最喜欢喝的两种味道。沥川不说“hazelnut”,非要用法语“noisette”。
也罢,不为难他了。我笑了笑,继续说:“那么,请问,公干期间,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九点锺的时候,我跑到门外抽第二支烟,手机忽然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好吧。”
“候机厅的咖啡馆。”
“安妮,你以前可曾被男人追过?”
我在床上冥思苦想,想了有半个多小时。因为我知道试的次数有限,我不可能无限制地试下去。
“预计什么时候到港?”
他怔了怔,想不到我会有此一问。好久,才说:“公干。”
whenigetoldiwillwaitoutsideyourhousecourseyourhandshavegotthepowermeanttoheal.
“在。”
“萧总。”
“……好吧。”
回到宾馆,路过服务台,我忽然想起自己的手中,还有沥川房间的备用钥匙,应当还给服务台。可是,我想起了一件事。我的《沥川往事》还在他的计算机里。机会难得,我得赶紧去把它找出来,删了。
“嗯。”
“出去干什么?”
iloveyourblue-eyedvoice,liketinytimshinesthru.
“是。”
外面依然是谈笑声,仍然是法语。我坐在壁橱中,都快被憋出幽闭恐怖症了。都什么时候了,这群人还聊天!快点结束,好不好!
“我这不是实在分不了身吗?哎,这么一说,就扯远了。你在温州,一个电话打过来要我帮忙,我是不是二话不说就来了?不仅我来了,还给你多找了一个帮手。很够意思吧?”
哼,难不倒我!不就是“只读文件”吗?我打开它,再改成“非只读”不就行了。
不会吧!怎么会这么快!
ifiwasyoungicouldwaitoutsideyourschoolcourseyourfaceislikethecoverofamagazine.
“不用,我打的走。”我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不管他答不答,收线。
“不回来,这是张总给我的任务。”
我现在关心的问题不是roxette,也不是他吵不吵,而是他什么时候才能睡着。睡着了我好逃之夭夭。我缩在壁橱里,忍不住偷偷地打了个大哈欠,在机场等了五个小时的机,我也累了呀。沥川哥哥,不要听音乐了,拜托你快些睡吧!
nooneiknowcouldeverkeepupwithyou.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小丁却在看手表:“安妮,不和你聊了,我得忙我的去了。”
“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
“你是不是又在抽烟?”
我买了一本杂志,找了一个咖啡馆坐下来,打发时间。
“挺好。你呢?”
“黑咖啡,无糖。”
babybegin.
——我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走廊里没有人。
“什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