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里有一位画家，叫龙溪先生，也是画国画的，您老认识吗？”
“王先生非常自信、也非常能干。如果他需要帮忙的话，会和我说的。”
“你的翻译我也听没懂。”
建筑界真是个男人的世界。放眼望去，整个大厅人头涌动，却没看见一个女设计师。我正想就此发表一顿感言，沥川却问了我另一个话题：
在和老太太谈话时，他随手拿了一个点心，吃了一口。大约是吃坏了。接着，他又咳嗽了一声，这次来得太急，竟来不及转身避开。
然后，沥川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忙说：“对不起。”
“六点整。资方上午才通知。你准备一下。我们这边就去四个人，江总，王总、我和你。你坐江总的车子，我去医院接王总。我们在酒店门口见。”
“justletitgo,please.（让这一切都过去吧！）”他凝视着我的脸：“我求你。”
“这话在国外说没错，在这里说我可没底。何况，是江浩天来找我帮忙的，我现在走，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太不给他面子了。”
接着，他又补充一句：“那个田小刚来意不善。我怕他与谢鹤阳有什么暗箱交易。听说这里不少官僚挺腐败的。”
“我做的是西苏，西苏和乔伊斯。”
“他毕业于清华大学，你说，会有多重？”张庆辉在那一头说，“而且，他是行内人，清华建筑系的。所以，王总的名字他听说过。”
我在心里暗笑。那老太太和沥川真是一对儿。一个太粗心，假牙掉了也不在乎，照样说话；一个是太小心，咳嗽一声，道歉半天。
“什么条件？”
沥川很有兴趣地问：“老太太，您是画国画还是油画？”
“没有。”
“不是不是……你今天穿着好看的旗袍，听你说话我有点走神。”
不管他同意不同意，我像考古学家那样，用手按住他的头，将他的头盖骨细细地摸了一遍。
谢鹤阳因为长得一张又黑又方的脸，外号“鞋盒”。当然，没人敢当面这样叫他。沥川拿了一杯水，在旁边慢慢地喝，见谢鹤阳身边的人散了几个，腾出点空位，才带着我健步而上，自我介绍：
“没问题。”
远处一个高脚盘子上放着一个两层的蛋糕。没有人吃，因为大多数人以为这是饭后的甜点。沥川伸出长臂，拿出餐刀，毫不客气地切下一块，放到小碟子上，递给老太太。笑瞇瞇地问她：“您要不要水果？这里有西瓜和葡萄。”
“小秋，你的毕业论文做的是什么？劳伦斯吗？”
“在此期间，你能否保证，我们只是普通同事关系？”
我们默默地走到汽车旁边，他拉开车门，我迅速地坐了进去。
“谢市长，您好。我是王沥川，cgp的设计师。”
“能啊。”我除了烟瘾，还有酒瘾，试过一次大麻，怕坐牢，不敢吸毒，算得上五毒俱全。沥川不过是只发现了一样而己。
他关上车门，坐到我的身边。
“是啊。”
“我怎么知道那是芥末？”
我忽然意识到，那天去机场接机，竟是圣诞的夜晚。没有任何人提醒我，所有人都忘记了。是的，在温州出差的都是cgp的中年骨干，在他们年青的时候，圣诞还不是一个中国的节日。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春节前结束这场投标战役，拿到丰厚的年终奖，回到妻儿的怀抱。为此，所有的人都猫在这个孤零零的高级宾馆里，隔离尘世，忘我工作。
“不全是。你对这个感兴趣？”
“只读过leriredelameduse，也就是thelaughofthemedusa.（美杜沙的笑声）”
“helenecixous.”
谢鹤阳道：“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佳园集团的总设计师田小刚先生。”
“告诉我上次你离开的原因。”
那是在我们中断联系三年之后，我发给他的第一封邮件。发完了我就后悔了。实际上，那封信在三秒锺之后就弹了回来。系统显示说，对方地址拒绝接受这个邮件，系统将继续尝试投递云云。
“你奶奶我阅人无数，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都见过。相信你奶奶的眼光，这绝对是个好男人。”
三人在一起寒暄了十分锺，谢鹤阳便被另一群人围住了。我在一旁口译，只觉得唇焦舌燥，便到一旁的酒台上找饮料。沥川一路跟着我。
“不能。”断然拒绝，尽管我已猜到我的幸福正在急转而下。
我凝视着他的脸，感觉有些晕眩。这是六年来我朝思暮想的笑容。此时如优昙乍放，令我几乎有了向佛之意。
“天灾人祸？”
沥川微微颔首：“那是家父。”
就算cgp拿到了这个标，就算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沥川。对他来说，这也是个不值一提的数目。他犯不着为了这笔钱，放弃手头的工作，放弃在医院的疗养，不远千里地来到这里。
“哦！酒会几点开始？”
“那是家祖父。”
“留到我说你可以走为止。”
“你好，沥川。六年不见，你怎么好像从中国消失了？”
然后，这个人看着我，一脸疑惑：“什么是『纪委』？什么是『打击力度』，什么是『满门操斩』还有……什么是『天灾人祸』？”
“是电子票。”他说。
在这次参加竞标的设计师中，三十一岁的沥川最年轻、最知名。他在公共场合是着名的冷面郎君，寡言少语、非常矜持。所以我看见沥川的时候，他的情绪和表现都已进入到了“公共状态”。他看见我，眼波微动，迅速恢复原状。
“我可以结束一切。不过，你得留在北京，留在cgp。”
我默默地看了沥川一眼，有些惊奇。不敢相信这极度斯文得体的句子，竟出自只认得九百五十个汉字的沥川之口。
交接了手上的工作，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我到餐厅里好好地吃了碗敲鱼汤，薄薄的黄鱼片，伴着切成细丝的香菇和火腿，一碗下肚，脸上的汗气就出来了。我想起了沥川。沥川喜欢吃鱼，也喜欢喝汤。广东人的鱼片粥他也很喜欢，不知道他尝过敲鱼汤没有？我跑了厨房去问厨师敲鱼汤的作法，才知道要做得好吃非常麻烦。最好一次做一批。管他呢，我拿只笔把食谱记下来，準备带回北京后好好研究。把它变成我的拿手菜。
那是法语名字。看来，是我的发音有问题。他显然也听说过西苏：“cixous是法国人。你不是英文系的吗？”
“嗨，沥川，说说看，”我不动声色，“你喜欢读我的信吗？”
“你能不能将女权主义进行到底？”
“我这么老派，当然是国画。”
“什么专门名词？”
“那不就行了。”我呡了一口酒，“我对你的感情，超越了任何主义，包括女权主义。其实，在中国，像我这样的人，有一个专门名词。”
“那你说说看，我要怎么样，才是解放的？”
“那好，我答应你。”他说，“butyoumustmoveon.”
“不敢当。”沥川回答，“我是外邦设计师，才疏学浅，对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十分仰慕。”
他低头沉默，片刻间，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说：“是的，小秋。我不再爱你了。我希望你我之间的一切，在新年到来之前，完全结束。我希望你彻底地忘记我，对我不寄任何希望，再也不要给我发邮件。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我做的就是那一篇。”
“怎么会？我的公司还在这里，关键的时候，会时时过来照应一下。”沥川顿了顿，又说：“谢市长，田先生是本地资深设计师，占着天时、地利、人和。cgp虽是海外兵团，却同出自中华一脉。评审的时候，谢市长不会厚此薄彼吧？”
“是……车祸。”沥川的神态略微有些尴尬。然后，他又很认真地伸手过去，和老太太握了握：“我叫王沥川，是cgp的设计师。”
“大约在清朝末年吧。”
为了配合这次行动，我挽了一个小小的发髻，上面插一根紫色的木簪，很郁闷地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旗袍。除了胸之外，我的曲线尚可，胸的问题也好办，纹胸一戴就垫高了。那旗袍紧紧地包着我，显得我瘦骨嶙峋。我想把自己打扮成古典动人的林黛玉，好让那些逼我喝酒的人于心不忍。
“那你好些没有？”我有些担心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有人走过来，帮我穿上了大衣。
他不说话了，低头歎气。
我的脸一下就白了。我也听不懂温州话，不光我听不懂。听说在这里住了三年的外地人，也多半听不懂。
老太太很爽朗地笑了，她的假牙看上去又白又整齐。我生怕她笑了一半假牙会掉出来。正这么想着，只听得“叮当”一声，她的假牙真的掉了！
“那么，我要你看着我眼睛，”我凝视着他的脸，“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对我说：你，王沥川，不爱我。”
他真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票给我。
“不是。老奶奶，我是他的翻译。”
他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认识，他是我的学生。”
可惜沥川还住在医院里。听说给他安排的是“高干病房”。因为霁川怕他的伤口止不住血，又怕感染，硬要他留在医院里“观察”。病房屏蔽一切手机信号，但有专线可以上网。我知道沥川非常忙，估计像我一样，一天只睡几个小时。我给他发过一封简单的邮件，问他好一点没有。对于这个问题，他一个字没回，回给我的是三个附件，点开一看，是三张图纸。这是他来温州之后对我的一贯态度，公事公办，止谈风月。不管他，心里甜蜜蜜的。他肯跳垃圾箱，我幸福还幸福不过来，抱怨什么。
他打断我的话，忽然说：“小秋，明天就是新年。你能不能新年有新的气象？”
“田先生，好久不见。”
一句话逼死了他。他终于没话说了。
我觉得，老太太是在变相地批评我。赶紧解释：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冷冷地站起来，说：“对不起，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我……我又没发多少。”我喃喃地嘀咕，有点气短。
我自然也不例外。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来中国。
“我已经定好了回苏黎世的机票。presentation之后，马上就走。”
我的笑容消失了，脸在瞬时间变得惨白。
c城改造的主体建筑是座落于西城区山角下的c城大剧院，属于青涟山庄的主建筑之一。也是总投资中耗资最大的建筑。江浩天的原设计是开放式的玻璃结构，远远看去，像自由女神的头冠，或者说，像一朵怒放的向日葵。就连我这个外行一看，都觉得十分醒目亮眼。而沥川的设计却是封闭式的钢结构壳体，很简单，看不出什么具体的形状。有点像颗巨大的鹅卵石，带着天然的水纹。上面是异常光滑的玻璃表面，浅灰色，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天上的云彩。而剧院周围的一大圈附属建筑，也是类似“小卵石”般的设计，从鸟瞰图上看，就像一排散落在海滩的鹅卵石,又像银河中的行星，自然而神秘、典雅而恢弘、与周围的山水融成一体、互相呼应，体现了他一向倡导的生态、环保和节能理念。我十分喜欢，觉得虽不如江总的设计那么打眼，却有一种返朴归真之趣。
我的心一沉。评审团里的确有位大名鼎鼎的龙溪先生，浙派传人，毕业于浙江美院，在画界非常有声望。那么，这老太太一定大有来头。
“我想知道你的脑袋是什么材料做的。”
可是，不看好这个“鹅卵石”的大有人在。人们在背后给剧院起了个外号，叫“石头”。吃饭时我听见几位设计师悄悄地嘀咕，说沥川从来不是pomo，为什么这一次变得这么后现代？又说投资方那边的老总，c城的市长谢鹤阳固执而古板，相当不好打交道。他会接受后现代方案吗？此外，cgp最强的竞争对手，是佳园的首席设计师田小刚，着名的古典园林设计专家。他其实是江浩天的师兄，出道早，名声大，对江浩天的风格了如指掌。上次厦门工程，他的设计以一票之差输给了cgp，这回铆足了劲要来报仇，不惜花大价钱偷情报。
“我若说了，你会不会把酒泼在我脸上？”
绅士作风又来了。我花了一分锺的时间才弄明白，他是在为刚才的咳嗽再次道歉。
沥川走过来，将洗干净的假牙放在杯子里递给老太太，顺手还递给她一张餐巾纸。老太太用纸掩了面，戴上假牙，向我们回首一笑，灿如白雪。
“吓唬吓唬人而已。纯正是真谈不上，”沥川双眉一展，“比如说，我外婆就是地道的法国女人。”我看着沥川脸，心中释然。难怪沥川既有一副十足的国人长相，又有异常分明的面目轮廓。
“难道你没看出来，他很喜欢你？他身体这么不方便，没有手杖都站不稳，你明明就在旁边，他也不让你代劳，自己那么辛苦地替我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