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呼吸机的事儿,不能上网看多了图片。
温州回来之后,沥川铁了心的要和我了断,从不给我打手机。现在惠然来电,我顿觉受宠若惊、三生有幸、大有戚戚然不胜感佩之意。
“小秋,不要老是纠缠这个话题,好不好?想点开心的事。”
“喝点麻辣烫、搓点小麻将、看点歪录相、谈点花姑娘。”他用成都话说,软软的,怪搞笑。
“沥川我要sex……”
“是啊。这是个很好的生活方式,建设你试试。”
“看见你还在网上,以为你没睡。”他说,“安眠药吃光了?”
“这里离我家不远,”我吸了吸鼻子,向他微笑,“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那你还这么乐?”我有点佩服他了。
还是不要了吧。
“我正往家里跑呢。”
六年了,我从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过我和沥川的事。自己捂着严严的,好象是个什么机密。我不告诉小冬,怕他为我难过。我不告诉同学,怕她们取笑我。我更不敢告诉同事,怕她们直接说我惨:“看,这人真是命苦,年纪轻轻的,爸爸死了,妈妈死了,又被男朋友无情地甩了。”宁欢欢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闺蜜,毕业去了上海,还要嫁给修岳,在她面前,我也不好意思多提……今天,我居然在一个不大认识的陌生人面前发洩了,足证我的意志已经被沥川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所住的小区临着一条大街,街灯明亮,偶尔有车辆穿梭而过,两边都有通宵的舞厅和网吧,相当安全。跑步是失眠的有效方法。我围着小区跑了一圈,气喘吁吁,荷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奇怪了,我说:“这么说来,你有过女朋友?”
转过一道街,艾松忽然开口:“我姐说,你是个怪人。”
满街烧烤味,很诱人啊——
那边,郁闷了。过了半天,才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好多了。”他顿了顿,说,“我只是偶尔地需要一下呼吸机,一、两次而已,你别听人家乱说,别想得那么严重。”
我觉得,这个要求挺合理,也许将来我也需要他的cover。
“噗——”我忍不住笑了。
“八年,从高中开始。”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八年抗战,毁于一旦。”
轮到我噎住了:“这个……容易吗?”
我们随便找了一个摊位,板凳有点髒,我刚要坐下,艾松拦住我,用餐巾纸擦了擦凳子。他要了一瓶啤酒,点了十串羊肉串,我点了一碟子的烤素食:豆干、玉米、土豆、菠菜。我们都强调要“加辣”。
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在撤谎、在狡辩。如果说沥川的离开导致了我心灵的死亡,这有点过分。如果说这导致了我的灵魂进入冬眠状态,导致我感官失灵、社交退化、信仰危机,这绝对没错。
“没什么事……”
这话说完我有点后悔,其实平日我从不无缘无故地攻击别人。谁让他碰上了这恼人的时刻。我的脑子里全是沥川。
我们默默地走,一路上,我心情不好,一句话也不说。
“深更半夜地你还在外面跑步?知道外面有多乱吗?马上回家,听见没?”这人一定是喘过气来了,口气顿时就横了。
恶作剧还是恶意骚扰!直接按红键挂掉。
我住的公寓旁边有一颗巨大的梧桐树。每天进门之前,我都要沿着梧桐的树桿往上看,一直看到天上,再从天上看下来,一直看到树根。这是我每天唯一的一次眼保健操。
“你挺舒服地……躺在医院里?嗯?沥川,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话吗?”
“行啊,今晚我就找男人去。”我生气,“那个物理博士刚刚送我回来,我这就打电话,问他今晚想不想要我。反正跟你在一起,两瘦人儿,我还嫌咯硬呢。”
“……不吃,我吃素。”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在热带轻轻扇动一下翅膀,会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你今天掉下的一滴眼泪,可能会导致巴西的一场洪水,也可能会导致明年冬天的一场暴雪。你的快乐与世界有关,当然也就与我有关。我们都是相关的。”
“……”那头不说话了。
“那个?哦——那个。为了坚守这种生活方式,只好牺牲掉啦。就像你为了吃素,就得牺牲掉肉菜一样啊。”
“哪四件事儿?”
艾松长得不大像北方人,他的口音倒是标准的普通话。
“等等,别去!”他说,“我有办法让你睡着。你先躺下,钻到被子里。”
“对。推荐你一种食品,专治失恋的。”
“精神上的……不如你给我念段黄色小说吧。”
“我在高中的时候就被女生抢走了。”
“这倒是真话。物理系的女生不多,如果有的话都特别横,就是横,也早被人抢光了。”
“行呀。反正我们搞物理的也穷,软饭都吃习惯了……”
“躺下了……”
“……继续moveon,听见没?”
我赶紧退回人行道,乖乖等红灯。
“唉,艾松,我觉得咱们得握握手。”我真地伸出手给他握了握。
他的表情很淡,好像在开玩笑,我愣了愣,说:“怎么会这样?你们谈了多久?”
“你愿意我骑自行车送你吗?”他问,目光很柔和。
“吃可以,我请客。”
“行啊。你闭上眼睛,我开念了。”那头传来沥川性感的低音:“longtepms,jemesuiscouchedebooneheure……”
“嗯。平时我很忙,没时间休息,现在正好趁机休息一下。所以,你不要担心。”他在那头,轻描淡写。
“像你这样杰出的也没抢到一个?”
“我不乐怎么办,跳楼啊?投江啊?”
他正喝啤酒,差点喷掉:“生理问题?”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打电话过来?安慰我吗?”
我掏钥匙,转身开门,艾松忽然说:“周六我们所有个聚餐会,不少专家要来,很多家属也参加,为了不让工会主席关心我,你能不能替我cover一下?”
“你是说,饮食疗法?”
可是,这人面不改色,不急不怒:“你知道『蝴蝶效应』吗?”
“嗯。”
这话没说完,我的眼睛就酸了,忍不住哽咽:“我上辈子招谁惹谁了?我怎么就倒了八辈子的霉呀……”
“不行,那你只会越听越兴奋……”
“不客气。”
奇效啊,我一分锺就入睡了。
“那就是说,你还病着。”
我想说,要你管啊,你是我什么人啊,关你屁事啊。转念一想,阿弥托佛,我谢小秋不跟病人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