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郎：两个贪玩的小娘子终于回来了。】
【方小郎：唉，还好今天人不多，不然真是要累死我们这些伙计了。】
屏幕外的周可然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让两个小姑娘赶紧回到食肆裏。
食肆正是营业的时候，但是如方小郎所说，今天客人不多。
周可然目之所及，只有一个食客头顶着感嘆号——她已经摸索出来了，只有顶着感嘆号的食客，是她必须要t亲自帮忙的。
她熟练地点击食客头顶的感嘆号。
【食客：招牌菜都给我来一份！对了，我不吃糯米，糯米的都不要！我再也不想吃了……】
“这个要求还真是麻烦。”
周可然最讨厌这种看起来宽容，实际上答案模糊极其容易踩雷的顾客了。
她操控着“我”进入后厨，翻看起菜谱。
“应该不要糯米的就行，然后贵的都给他上一份！”
周可然打定主意，鼠标在屏幕上忙碌了起来，过了几分钟她的大餐就准备好了。
“我”陪着上菜伙计一起端菜上桌，看见食客露出了满意的、幸福的笑容。
【食客：是肉！是酒！是米！】
周可然看着屏幕裏食客大快朵颐的样子，有点怀疑自己的策略是不是出错了。
她按照要求煮了招牌菜，一道道都死贵死贵的。
可是……这个食客看起来并不是能消费得起的样子。
中年男人一身灰色短打，肤色黝黑，一看就和许老板那种穿着锦缎、白白胖胖的富人不同。
周可然看了一眼荷包，存钱还是挺充足的，如果被吃了霸王餐就当长个教训吧。
忽然，周可然瞇起一双艷丽的狐貍眼，盯着正在享用美食的食客。
“有点眼熟，是不是以前来过？”
“糯米，他说不吃糯米……”
周可然眼睛猛地睁大，那个答案正要浮现出来，屏幕上跳出新的对话。
【方小郎：哎呀，这不是昨天那个食客吗？】
神出鬼没的方小郎又出现在“我”的身边，推了推眼镜。
【方小郎：果然，还是死了吗？】
“我”在屏幕裏疑惑道。
【方小郎的声音很轻，我不懂，他说谁死了？】
【昨天、昨天……有一个像是食用了观音土的客人。】
“这个食客，就是昨天那个大肚子、四肢瘦弱的食客！”
“可是，为什么今天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周可然看着屏幕裏身材中等的壮实男人，实在无法把他和昨天那个衣不蔽体、奄奄一息的饥民联系在一起。
【收入200文钱，当前9000文钱。】
食客挺着饱腹，这一次看起来是真的吃饱了，而不是被观音土撑大的肚子。
他心满意足地走出食肆，周可然只能看见他头顶冒出的对话框。
【食客：好饱好饱，以后再也不用吃糯米和神水了……】
周可然的鼠标使劲连点着这个奇怪的男人，可是再也没有其他对话触发。
她的身体猛地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灼灼地看着游戏裏繁荣的街市和挂着幸福笑容的百姓们。
“我在城外捡到的糯米是观音土，神水呢？是那个奇怪摊子放的怪水吗？”
周可然觉得自己抓到了一个异常关键的线索。
圆圆、贵妃、对不上的年龄和时间，林寡妇、隔壁王大婶、大变的食客……
周可然此刻手裏抓着一堆散乱的拼图，却无法把它们凑成真正的图像。
“我觉得，我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周可然发现圆圆正在食肆裏帮忙，现在她可以单独操控“我”出去。
这是好机会，周可然已经有了最后一块拼图的下落。
粉裙小姑娘独自挤在拥挤的人群裏，穿过街道两边繁华的店铺，最后停到了一个奇怪的摊子前面。
摊子上简陋铺陈着一块白布，上面凌乱的字迹写着【入我天米教者，可得神水庇佑】。
摊子旁边依然放着个大水桶，灰色的水裏飘着米粒，“神水”比起上次又少了，只有桶裏的三分之一。
但是，这个摊子最大的变化还是——
笑瞇瞇的方小郎站在摊子后，摊子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方小郎：喝了神水，就是我天米教的信徒了，你将得到真正的庇佑。】
【方小郎：二娘子，要来一杯吗？】
1.【接受】
2.【拒绝】
周可然深吸一口气，方小郎就是这个摊子的主人是她没想到的。
不过，她对于这个神水，已经有了猜测。
“古代战乱饥荒的时候，经常会有各种信仰和民间宗教出没。”
“为了拉拢百姓，这些民间教派会装神弄鬼搞什么符咒、神水，聚起百姓趁乱起义。”
这是周可然在【十日饥荒】副本裏真实所见。
“我想，天米教的神水没有什么特殊的神力，只是有米。”
“有米，对于战乱饥荒的灾民是多么大的诱惑啊。”
周可然嘆息般喃喃自语。
她点击了选项一。
屏幕裏“我”伸手接过方小郎递来的神水，将奇怪的神水一饮而尽。
游戏画面裏，方小郎、挂着笑容的百姓、飘摇的酒旗、浮动的云彩……一切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周可然也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游戏画面忽然反覆陷入黑屏，像是“我”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
再次从黑暗裏睁开眼睛，一切都消失了。
耳机裏传来空荡的呼啸声，是风从残垣断壁穿过的声音。
街上空无一人，准确来说这裏已经不是街道了，两旁的房屋被打砸、烧毁，完全看不出往昔的繁华，残破的旗子染着乌黑的血躺在地上。
已经显露白骨的尸体横在路上，周可然控制着“我”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粉裙小姑娘格格不入地行走在空城裏，像是误入的仙子。
最后，她在一家几乎坍塌了半边墻壁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龙飞凤舞的【永安书肆】牌匾躺在地上，就在“我”的脚边。
周可然面色凝重，裏面的书籍散落了一地，不少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有几本封皮残破但仍然顽强的书籍，静静待在角落裏。
她点击那本落满灰尘的《帝王恨》。
这本书，之前在书肆裏打开市内容都是空白的，而现在周可然终于能看到这本书的真正内容。
黄纸黑字书写着王朝的臟污与血泪。
“帝王沈迷情爱，大雍连年大旱，四处起义叛乱。”
“帝王降下罪己诏，皆因误信妖女，招致天罚。”
“帝王当众赐死妖女贵妃，带着一众勋贵南逃。”
“帝都遭起义军屠城，帝王在南边另立新都。”
周可然合上书本，这就是《帝王恨》的内容。
之前看不到，是因为在那个虚幻而美好的世界裏，一切都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存在啊。
“繁华一时，大梦一场。”
她念着《帝王恨》最后的落笔。
周可然终于明白了，这裏才是真实的世界，而那个醉梦食肆所在的世界，是所有死去的人共筑的桃源乡啊。
那个奇怪的食客在生死之际徘徊时，误入了她的醉梦食肆，误入了那个不属于活人的世界。
在身体终于被观音土撑死后，他恢覆了生前最理想的模样，进入了极乐世界。
在那个世界，他再也不用吃观音土，喝只有几粒米的神水，他可以随心所欲拿出钱财大快朵颐，飘飘然成为街道上挂着幸福笑容的百姓。
周可然恍惚地註视着屏幕，註视着此刻真实的荒芜都城。
“那么‘我’呢？”
“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