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人们回忆这场奥运会的巅峰之战,
都会用残忍来形容。
这届奥运会又被称之为“葬礼”,因为一个天才的职业生涯在这裏葬送,可与此同时,
他抵达前人从未抵达过的高峰:卫冕奥运冠军、创造新世界纪录、滑出至今仍被人永远铭记的节目、成为一段传奇。
但美和残忍或许註定纠葛互生,
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就像已经没人能将花样滑冰这项运动和何焕分开。
如今已经是被称作“后何焕时代”第一个四年周期即将进入尾声,
在每个周期的尾声,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永远是盛大的落幕。或许是冬奥会还有不到两个月时间再次来临,
人们又开始回忆起四年前的故事,到处都能看到涉及何焕名字的讨论,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
“新冰迷,入坑晚,
只是好奇没有恶意,
当年的现场视频我也看过,
视频已经让我不能呼吸了,很多人说当时现场感受更震撼,求问是真的吗?”
“是真的,信我,
信女求告一生荤素搭配抢到了男单自由滑的门票,亲眼见证历史,只能说永远不会忘记这场比赛。”
“姐妹居然在现场看过吗?羡慕到腾空一个阿克谢尔跳然后落地跪拜!当年我买票怎么也抢不过,
甚至黄牛票都没抢到……就这么错过了……我好恨……”
“是啊亲眼看过盒饭的绝唱……一定又心碎又幸福吧……”
“那不是绝唱,
是永恒。像是能包裹亿万年时间残骸至今的琥珀,
只是这份琥珀裏裹住的是凝固痛苦和荣耀的永恒。”
“当年楼上要退出文坛的时候,
我是反对的。”
“刚才冲出宿舍发现学校书店没有楼上上的书,
我一气之下砸了,铁汁们你们说我做得对吗?”
“太对了,太对了哥,
我发起血书邀请楼上上上给我们续写传奇。”
“所以,这是第一个没有盒饭的冬奥会啊……”
“艹,一定要说出来吗?求求了做个人吧!”
“这是什么抑郁刀法,我自闭了……”
……
紧接着大家又开始讨论,这周末下午在宋心愉的滑冰俱乐部有商演进行,因为成明赫和尹棠两位退役选手的参加,也是一票难求。有人还怀抱一线希望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何焕,这些人立刻被泼了冷水,要是何焕会出现,早就在宋心愉两年前自建冰场俱乐部开业的时候出现啦,这种商演如今在俱乐部很是常见,只是这次阵容豪华,不必想些有的没的。
因为何焕这四年,就像人间蒸发,彻底消失了。
……
熄灭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绷紧的英俊脸庞,可能是因为眉头皱得太紧,尹棠看上去更好看了,路过见到半靠在栏桿上的他后,几个冰迷立即兴奋,可他们也见到尹棠的表情很是不愉快,于是也没敢朝前多走一步。
“要签名吗?”
尹棠却看见了他们,于是主动开口,几个人立刻尖叫着围上来。
签完名后,尹棠一个人走回俱乐部的工作人员通道,这裏不会有观众冰迷学员,安静极了。
“我有那么吓人么……”他低声嘟囔说道。
其实他不讨厌冰迷要签名,甚至有时候还挺愿意和他们接触,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害怕他,好像靠近就会被他臭骂一顿,但又私底下夸他板着脸最耐看,实在匪夷所思。
要是那个臭小子,肯定那群冰迷就要扑上来了。可要知道,何焕才是真的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他只是不介意被打扰,但内心比任何人都渴望独处的安宁,偏偏长着张好说话的脸,人啊,都是这么讨厌的以貌取人。
冰演已经结束两个多小时,大部分亢奋的冰迷仍然不愿意离去,俱乐部日常的课程已经开始。在二楼环形走廊居高临下,尹棠觉得这些小个子的孩子显得更迷你,但不可爱。总有小孩子因为在冰上摔倒大哭出声,可是,要是真想成为花样滑冰选手,这样的苦才到哪裏。
他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宋教练好!”
见到宋心愉,尹棠连忙站直。
“小尹啊,一会儿去我办公室一趟。”宋心愉看起来心情很好,笑容和声音一样轻飘飘的。
“教练找我有事儿?”尹棠一直挺害怕宋心愉的,他早就习惯胡教练儒雅温和,但集训时,宋教练狂野教学过自己的阴影始终都在,退役也没法忘掉。
“什么事儿啊?没事了,去我办公室吃饭!”
“去办公室吃饭?”尹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晚上还有会要开嘛,来不及出去庆功和接风,在办公室将就吃一顿火锅,小赫都准备好啦!你吃完再走!”
在办公室吃火锅……只有宋心愉这样不拘小节的个性才想得出来。
教练是长辈,长辈留下吃饭是不能拒绝的,尹棠立即答应。
宋心愉的办公室今时不同往日,作为俱乐部真正的主席和整个场馆的持有者,她专门选了个窗子最多最明亮的三楼房间用作办公。
尹棠一开门就被火锅浓香的热气扑了满脸,眼睛都睁不开,但他睁开后,顿时明白为什么宋教练笑得那么开心。
除了盖佐教练和成明赫,屋裏还多了一个人——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了四年的何焕。
他正被成明赫使唤拿各种洗干凈的蔬菜摆在桌上,原本干凈整洁的衬衫挽至袖口,隔着升腾的热雾,整个人看起来很不真切。
宋心愉忙完就赶回来和学生们吃饭,但凡有她和成明赫的地方就不会冷清,倒是盖佐一直很安静,时不时笑笑。
“胡教练还好吗?”
何焕忽然开口问尹棠。
“不怎么好,国家队那些新来的小兔崽子要气死他了。”尹棠太久没和何焕聊天,但第一句便找回从前的感觉,他也不再犹豫,接着说道,“教练之前和我说你在美国治疗顺便念书,怎么一直没有音信?”
“本来是打算伤好和毕业后回来的,但谁知道,毕业了伤都还没好,只能再等等。”
“做了很多次手术?”
“动了三次手术,花了三年康覆,上半年时我还只能在坐轮椅活动,不过现在正常跑跳已经没有问题了。”
何焕仿佛说出的不是自己这些年的苦难一般轻描淡写。
不止尹棠,人人都知道,当年奥运会何焕全力卫冕,但却自己没有参加自己的颁奖仪式。他在自由滑后就昏迷被送进医院,足舟骨彻底断裂粉碎,伤到足底肌腱,同时膝盖和腰椎都受到伤害,在他人生最辉煌的那个夜晚,职业生涯便被宣判了死刑。
“但是我却一点也不后悔。”
尹棠还记得当年何焕去国外治疗告别时对自己说得最后一句话。
要是自己,大概也会是同样想法。
“所以现在你的左脚……”
“是人工的足舟骨。”何焕很耐心给尹棠解释,“不如原来自己的好用。”
尹棠气得差点笑出声。
可他还没反驳,脖子就被喝多的宋心愉揽住,“诶呀小焕你不知道,小尹年初时可是考到了国际裁判资格,以后就能在isu裁判席见他了。”
“啊……以后的晚辈真是惨。”成明赫哀嘆。
“我又不是魔鬼!”尹棠瞪他一眼,“要是他们没有出错,我也扣不出分,还省事,多好,但现在孩子的基本功太差,活该做完一个技术动作倒欠我几分。”
“我看你们当中只有小尹最适合当裁判,不过教练嘛……好像都不太合适。”宋心愉慨嘆般嘆气,“你们这一批黄金时代,连埃文斯这小子最后都没去执教,他倒是适合,不过,既然他更想开餐厅当主厨也是件实现心愿的快乐事。”
“当教练心要够硬,我给人编舞都下不去狠心批评,哎,只能说性格决定命运了。”成明赫借着酒劲儿深深嘆息。
成明赫的舞蹈工作室如今在韩国生命斐然,甚至在洛杉矶开了新的分部,偶尔会给花样滑冰选手编舞,倒也不算一点不沾老本行。
盖佐始终在一旁不动声色,这时却无意看向何焕,慢悠悠开口说道:“我这样的脾气都能当上教练,还是要看自己愿意与否。”
“真的不考虑当个教练吗?”宋心愉又搂过自己学生肩膀,半调侃半认真地问。
何焕摇摇头,“我不适合。”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合适,但后来遇到你师兄和你我才明白,找到合适的学生对教练来说才最重要啊!你看你们两个,多给我争气,你不想有两个这么争气可爱的好学生吗?”
何焕不愿意彻底拒绝教练的热情,“如果真的有,那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盖佐问何焕,“听说你在美国去音乐学院学了作曲?”
何焕点头,“音乐还是很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