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一堵墙的两面倒有四个人同感惊讶。
陆冠英道:“此人可是单名一个靖字?”尹志平道:“是啊,陆兄也认得这位郭朋友吗?”陆冠英道:“小弟也正是来寻访郭师叔。”尹志平与程瑶迦齐道:“你叫他师叔?”陆冠英道:“家严与他同辈,是以小弟称他师叔。”陆乘风与黄蓉同辈,郭靖与黄蓉是未婚夫妻,因此陆冠英便尊他为师叔。程瑶迦不语,心中大是关切。
尹志平忙问:“你见到他了么?他在哪里?”陆冠英道:“小弟也是刚到,正要打听,却撞上这个疯汉,平白无端地动起手来。”尹志平道:“好!那么咱们同去找吧。”三人相偕出门。
黄蓉与郭靖面面相觑bdo/bdo,只是苦笑。郭靖道:“他们必定又会回来,蓉儿,你打开橱门招呼。”黄蓉叹道:“那怎使得?这两人来找你,必有要紧之事。你在养伤,一分心那还了得?”郭靖道:“是啊,必是十分要紧之事。你快想个法子。”黄蓉道:“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不开门。”
果然过不多时,尹志平等三人又回到店中。陆冠英道:“在他故乡竟也问不到半点头绪,这便如何是好?”尹志平道:“不知陆兄寻这位郭朋友有何要紧之事,可以说吗?”陆冠英本不想说,却见程瑶迦脸上一副盼望的神色,只觉难以拒却,便道:“此事一言难尽,待小弟扫了地下的脏物,再与两位细说。”
这店中也无扫帚簸箕,尹、陆两人只得拿些柴草,将满地秽物略加擦扫。
三人在桌旁坐下。陆冠英正要开言,程瑶迦道:“且慢!”走到侯通海身旁,用剑割下他衣上两块衣襟,要塞住他的双耳,低声道:“不让他听。”陆冠英赞道:“姑娘好细心。这疯汉来历不明,咱们的话可不能让他听了去。”
黄蓉在隔室暗暗发笑:“我们两人在此偷听,原是难防,但内堂还躺着个欧阳克,你们三人竟也懵然不知,还说细心呢。”
程大小姐从未在江湖上行走;尹志平专学师父,以豪迈粗犷为美;陆冠英在太湖发号施令惯了,向来不留神细务,三人谈论要事,竟未先行在四周查察一遍。
程瑶迦俯身见侯通海耳朵已遭撕去,怔了一怔,将布片塞入他耳孔之中,微微含笑,向陆冠英道:“现下可以说啦。”
陆冠英迟疑道:“唉!这事不知该从何说起。我是来找郭师叔,按理说,那是万万不该来找他的,可是又不得不找。”尹志平道:“这倒奇了。”陆冠英道:“是啊,我找郭师叔,原本也不是为了他的事,是为了他的六位师父。”尹志平一拍桌子,大声道:“江南六怪?”陆冠英道:“正是。”尹志平道:“啊哈,陆兄此来所为何事,只怕与小弟不谋而合。咱俩各在地下书写一个人的名字,请程师妹瞧瞧是否相同。”陆冠英尚未回答,程瑶迦笑道:“好啊,你们两人背向背的书写。”
尹志平和陆冠英各执一根柴梗,相互背着在地下划了几划。
尹志平笑道:“程师妹,我们写的字是否相同?”程瑶迦看了两人在地下所划的痕迹,低声道:“尹师兄,你猜错啦,你们划的不同。”尹志平“咦”了一声,站起身来。程瑶迦笑道:“你写的是‘黄药师’三字,他却画了一枝桃花。”
黄蓉心头一震:“他二人来找靖哥哥,怎么都跟我爹爹相关?”
只听陆冠英道:“尹师兄写的,是我祖师爷的名讳,小弟不敢直书。”尹志平一怔,道:“是你祖师爷?嗯,咱们写的其实相同。黄药师不是桃花岛岛主吗?”程瑶迦道:“噢,原来如此。”尹志平道:“陆兄既是桃花岛门人,那么找江南六怪是要不利于他们了。”陆冠英道:“那倒不是。”尹志平见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心中不喜,说道:“陆兄既不当小弟是朋友,咱们多谈无益,就此告辞。”站起身来,转身便走。陆冠英忙道:“尹师兄留步,小弟有下情相告,还要请师兄援手。”尹志平最爱别人有求于他,喜道:“好吧,你说便是。”
陆冠英道:“尹师兄,你是全真门人,传讯示警,叫人见机提防,原是侠义道分所当为。但若贵派师长要去加害无辜,你得知信息,却该不该去叫那无辜之人避开呢?”尹志平一拍大腿,道:“是了,你是桃花岛门人,其中果然大有为难之处,你倒说说看。”陆冠英道:“此事小弟倘若袖手不管,那是不义;若是管了,却又是背叛师门。小弟虽有事相求师兄,却又不能开口。”
尹志平已大致猜中了他心事,但他既不肯明言,实不知如何相助,伸手搔头,神色颇感为难。
程瑶迦却想到了一个法子。闺中女儿害羞,不肯诉说心事,母亲或是姊妹问起,只用点头或摇头相答,虽不够直截了当,但最后也总能吐露心事。比如母亲问:“孩儿,你意中人是张三哥么?”女儿摇头。又问:“是李四郎么?”女儿又摇头。再问:“那定是王家表哥啦。”女儿低头不做声,那就对了。当下程瑶迦道:“尹师哥,请你问陆大哥,说对了,他点头,不对就摇头。只消他一句话也不说,就不能说是背叛师门。”
尹志平喜道:“师妹这法儿甚妙。陆兄,我先说我的事。我师父长春真人无意中听到消息,得知桃花岛主恼恨江南六怪,要杀他六家满门。我师父抢在头里,赶到嘉兴去报讯,六怪却不在家,出门游玩去了。于是我师父叫六怪家人分头躲避,黄岛主来到之时,竟未找到一人。他冲冲大怒,空发了一阵脾气,折而向北,后来就不知如何。你可知道吗?”陆冠英点点头。
尹志平道:“嗯,看来黄岛主仍在找寻六怪。我师父和六怪本有过节,但一来这过节已经解开,而且跟他们交了朋友;二来佩服六怪急人之难,心中颇感激他们的高义;三来觉得此事六怪并没不是。正好全真七子适在江南聚会,于是大伙儿分头寻访六怪,叫他们小心提防,最好是远走高飞,莫让你祖师爷撞到,否则不定妄自送了性命。你说这该是不该?”陆冠连连点头。
黄蓉寻思:“靖哥哥既已到桃花岛赴约,爹爹何必再去找六怪算帐?”她却不知父亲听了灵智上人的谎言,以为她已命丧大海,伤痛之际,竟迁怒在六怪身上。
只听尹志平又道:“寻访六怪不得,我师父便想到了六怪的徒儿郭靖,他是临安府牛家村人氏,有八成已回到了故乡,于是派小弟到这儿来探访于他,想来他必知六位师父在何方。你来此处,为的也是此事了?”陆冠英又点了点头。
尹志平道:“岂知郭兄却未曾回家。我师父对六怪可算得是仁至义尽,但寻他们不到,这也无法可想了,看来黄岛主也未必找他们得着。陆兄有事相求,是与此事有关么?”陆冠英点了点头。尹志平道:“陆兄有何差遣,但说不妨。但叫小弟力之所及,自当效劳。”陆冠英不语,神色颇为尴尬。
程瑶迦笑道:“尹师哥你忘啦。陆相公是不能开口直说的。”尹志平笑道:“正是。陆兄是要小弟留在这村中等候郭兄么?”陆冠英摇头。尹志平道:“那是要小弟急速去寻访江南六怪和郭兄了?”陆冠英又摇头。尹志平道:“啊,是了。陆兄要小弟在江湖上传言出去。那六怪是江南人氏,声气广通,谅来不久便可得讯。”陆冠英又再摇头。尹志平接连又猜了七八件事,陆冠英始终摇头。程瑶迦帮着猜了两次,也没猜对。不但尹志平急了,连隔室的黄蓉听得也急了。
三人僵了半晌。尹志平强笑道:“程师妹,你慢慢跟他磨菇吧,打哑谜儿的事我干不了。我出去走走,过一个时辰再来。”说着走出门外。堂上除了侯通海外,只剩下陆程二人。
程瑶迦低下头去,过了一会,见陆冠英没有动静,偷眼瞧他,正好陆冠英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接,急忙避开。程瑶迦又羞得满脸通红,低垂粉颈,双手玩弄剑柄上的丝绦。
陆冠英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灶边,对灶头上画着的灶神说道:“灶王爷,小人有一番心事,苦于不能向人吐露,只好对你言明,但愿神祗有灵,佑护则个。”
程瑶迦暗赞:“好聪明的人儿。”抬起了头,凝神倾听。
只听他说道:“小人陆冠英,是太湖西畔归云庄陆庄主之子。家父名讳,上‘乘’下‘风’。我父亲拜桃花岛黄岛主为师。数日之前,祖师爷来到庄上,说道要杀江南六怪的满门良贱,命我父及师伯梅超风帮同寻找六怪下落。梅师伯和六怪有深怨大仇,正是求之不得。我父却知江南六侠心存忠义,乃响当当的英雄好汉,杀之不义。何况我爹爹与六侠的徒儿郭师叔结交为友,此事不能袖手。他听了祖师爷的吩咐,不由得好生为难,有心要差遣小人传个讯去,叫江南六侠远行避难,却又是不该背叛师门。那日晚上,我爹爹仰天长叹,喃喃自语,吐露了心事。小人在旁听见,心想为tt/tt父分忧,乃是尽孝,祖师爷与小人却终究已隔了一层,于是连夜赶来寻找六侠报讯。”
黄蓉与程瑶迦心想:“原来他是学他父亲掩耳盗铃的法子,明明要人听见,却又不肯担当背叛师门的罪名。”却听他又道:“六侠寻访不着,我就想起改找他们的弟子郭师叔,可是他也不知到了何处。郭师叔是祖师爷的女婿……”
程瑶迦忍不住“啊”的一声低呼,忙即伸手掩口。她先前对郭靖朝思暮想,自觉一往情深,殊不知只是少女怀春,心意无托,于是聊自遣怀,实非真正情爱,只是自己不知而已。今日见了陆冠英,但觉他风流俊雅,处处胜于郭靖,这时听到他说郭靖是黄药师女婿,心头虽不免一震,却丝毫不生自怜自伤之情,只道自己胸怀爽朗,又想当日在宝应早见郭黄二人神态亲密,此事原不足异,其实不知不觉之间,一颗芳心早已转在别人身上了。
陆冠英听得程瑶迦低声惊呼,极想回头瞧她的脸色。终于强行忍住,心想:“我若见到她在听我说话,那就万万不能再说下去。那日爹爹对天自言自语,始终未曾望我一眼。现下我是在对灶王爷倾诉,她若听见,那是她自行偷听,我可管不着。”接着说道:“但叫找到了郭师叔,他自会与黄师姑向祖师爷求情。祖师爷性子再严,女儿女婿总是心爱的,总不能非杀了女婿的六位师父不可。只是爹爹言语之中,却似郭师叔和黄师姑已遭到了什么大祸,真相如何,却又不便询问爹爹。”
黄蓉听到这里,心想:“难道爹爹知道靖哥哥此刻身受重伤?不,他决不能知道。多半他是得知了我们流落荒岛之事。”
陆冠英又道:“尹师兄为人一片热肠,程小姐又十分聪明和气……”(程瑶迦听他当面称赞自己,又高兴,又害羞)“……可是我心中的念头太过异想天开,自是叫人难以猜到。我想江南六侠是成名的英雄好汉,虽武功不如祖师爷,但要他们远行避祸,岂不是摆明了怕死?这等行径,料来决不肯干。倘若这事传闻开了,他们得到消息,只怕非但不避,反要寻上祖师爷来啦!岂不是救人倒变成害人?”黄蓉暗暗点头,心想陆冠英不愧是太湖群雄之首,深知江湖好汉的性子。
又听他道:“我想全真七子侠义为怀,威名既盛,武功又高,尹师兄和程小姐若肯求恳他们师尊出头排解,祖师爷总得给他们面子。祖师爷跟江南六侠未必真有什么深仇大怨,总是六侠有什么言语行事得罪了他,只须有头脸的人物出面说和,谅无不成之理。灶王爷,小人的为难之处,乃是空有一个主意,却不能说给有能为的人知晓,您老人家神通广大,上通天庭,请你瞧着办吧。”说毕,向灶君菩萨连连作揖。
程瑶迦听他说毕,急忙转身,要去告知尹志平,刚走到门口,却听陆冠英又说起话来:“灶王爷,全真七子若肯出头排解,自是一件极大的美事,只是七子说和之际,须得恭恭敬敬才是,千万不能自以为是,得罪了我祖师爷。否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可糟了。我跟您说的话,到此为止,再也没有啦。”
程瑶迦嫣然一笑,心道:“你说完了,我给你去办就是。”便出店去找尹志平,在村中打了个转,不见影踪,转身又走回来,忽听尹志平低声叫道:“程师妹!”从墙角处探身出来招手。程瑶迦喜道:“啊!在这里。”
尹志平做个手势叫她噤声,向西首指了指,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那边有人,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身上都带着兵刃。”程瑶迦心中只想着陆冠英说的话,对这事也不以为意,道:“只怕是过路人。”尹志平却脸色郑重,低声道:“那几个人身法好快,武功可高得很呢。可须得小心在意。”
他见到的正是彭连虎等人。他们久等侯通海不回,料想他必已遇险,这些人想到昨晚皇宫中扮鬼之人的身手,谁敢前去相救?忽然见到尹志平,立时远远躲开。
尹志平候了一阵,见前面再无动静,慢慢走过去看时,那些人已影踪全无。程瑶迦把陆冠英的话转述了一遍。尹志平笑道:“原来他是这个心思,怎叫人猜想得到?程师妹,你去向孙师叔求恳,我去跟师父说就是。只要全真七子肯出面,天下又有什么事办不了?”程瑶迦道:“不过这件事可不能弄糟。”接着将陆冠英最后几句话也说了。尹志平冷笑道:“哼,黄药师又怎么了,他强得过全真七子么?”程瑶迦想出言劝他不可傲慢,但见他神色峭然,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两人相偕回店。陆冠英道:“小弟这就告辞。两位他日路经太湖,务必请到归云庄来盘桓数日。”程瑶迦见他就要分别,心中大感不舍。可是满腔情意绵绵,却又怎敢稍有吐露?
尹志平背转身子,对着灶君说道:“灶王爷,全真教最爱给人排难解纷。江湖上有什么不平之事,但叫让全真门下弟子知晓,决不能袖手不理。”陆冠英知道这几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说道:“灶王爷,盼你保佑此事平平安安地了结,弟子对出力的诸君子永感大德。”尹志平道:“灶王爷,你放心,全真七子威震天下,只要他们几位肯出手,凭他泼天大事,也决没办不成的。”
陆冠英一怔,寻思:“全真七子倘若恃强说和,我祖师爷岂能服气?”忙道:“灶王爷,你知道,我祖师爷平素独来独往,不理会旁人。人家跟他讲交情,他是肯听的,跟他说道理,他老人家可最厌烦了!”
尹志平道:“哈哈,灶王爷,全真七子还能忌惮别人吗?此事原本跟我们毫不相干,我师父也只叫我给人报个信息,但若惹到全真教头上,管他黄药师、黑药师,全真教自然有得叫他好看的。”陆冠英气往上冲,说道:“灶王爷,弟子适才说过的话,你只当是梦话。要是有人瞧不起我们,天大的人情我们也不领。”
两人背对着背,都是向着灶君说话,可是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越说越僵。程瑶迦欲待相劝,但两人都年少气盛,性急口快,竟自插不下嘴去。
只听尹志平道:“灶王爷,全真派武功是天下武术正宗,别的旁门左道功夫,就算再了不起,又怎能跟全真派较量?”陆冠英道:“灶王爷,全真派武功我也久闻其名,全真教中高手固然不少,可是也未必没狂妄浮夸之徒。”
尹志平大怒,伸手出掌,将灶头打塌了一角,瞪目喝道:“好小子,你骂人。”
砰的一声,陆冠英将灶头的另外一角也一掌打塌,喝道:“我岂敢骂你?我是骂目中无人的狂徒。”
尹志平刚才见过他的武艺,知道不及自己,心中有恃无恐,冷笑一声,说道:“好啊,咱们这就比划比划,瞧瞧到底是谁目中无人了。”陆冠英明知不敌,却恨他轻侮师门,到此地步自是骑虎难下,拔出单刀,左手一拱,说道:“小弟领教全真派的高招。”
程瑶迦大急,泪珠在眼眶中滚来滚去,数次要上前拦阻,却总是无此胆量魄力,只见尹志平拂尘扬起,踏步进招,两人便即斗在一起。陆冠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使开枯木禅师所授的罗汉刀法,紧紧守住门户。尹志平一上手立即抢攻,哪知对方刀沉力猛,自己轻敌冒进,左臂险为单刀砍中,心头一凛,忙凝神应战,展开师授心法,意定神闲,步缓手快,这才逐步抢到上风。陆冠英这个月来得了父亲指点,修为已突飞猛进,但毕竟时日太短,敌不住长春子门下的嫡传高弟。
黄蓉在小镜中观看二人动手,见尹志平渐占先着,心中骂道:“你这小杂毛骂我爹爹,若不是靖哥哥受伤,叫你尝尝我桃花岛旁门左道的手段。啊哟,不好!”见陆冠英挥刀砍去,招术使得老了,给尹志平拂尘向外引开,倒转把手,迅捷异常地在他臂弯里一点。陆冠英手臂酸麻,单刀脱手。尹志平得理不容情,刷的一拂尘往他脸上扫去,口中叫道:“这是全真派的高招,记住了!”他拂尘的拂子是马鬃中夹着银丝,这一下只要扫中了,陆冠英脸上非鲜血淋漓不可。
陆冠英急忙低头闪避,拂尘却跟着压将下来,却听得一声娇呼:“尹师哥!”程瑶迦举剑架住。陆冠英乘隙跃开,拾起地下单刀。
尹志平冷笑道:“好啊,程师妹帮起外人来啦。你两口子齐上吧。”程瑶迦满脸通红,急道:“你……你……”尹志平刷刷刷接连三招,将她逼得手忙脚乱。陆冠英见她势危,提刀又上,登时成了以二敌一。程瑶迦不愿与师兄对敌,垂剑跃开。尹志平叫道:“来啊,他一个人打不过我,省得你一会儿又来相帮。”
黄蓉见三人如此相斗,甚是好笑,正想这一场官司不知如何了结,忽听门声响动,彭连虎,沙通天等拥着完颜洪烈、杨康一齐进来。原来他们等了良久,毕竟沙通天同门关心,大着胆子悄悄过来探视,见店中两人正自相斗,武艺也只平平。他待了半晌,见确无旁人,但一人势孤,终究不敢入内,约齐众人,闯进门来。
尹陆二人见有人进来,立时跃开罢斗,未及出言喝问,沙通天晃身上前,双手分抓,已拿住了二人手腕。彭连虎俯身解开了侯通海手上绑带。
侯通海憋了半日,早已气得死去活来,不等取出口中布片,喉头闷吼,连连挥掌往程瑶迦脸上劈去。程瑶迦绕步让过。侯通海紫胀了脸皮,双拳直上直下地猛打过去。彭连虎连叫:“且慢动手,问明白再说。”侯通海口中耳中兀自塞了布片,哪里听见?
陆冠英腕上脉门为沙通天扣住,只觉半身酸麻,动弹不得,见程瑶迦情势危急,侯通海形同疯虎,转眼就要遭他毒手,也不知忽然从哪里来了一股大力,一挣便挣脱了沙通天的掌握,猛往侯通海纵去。他人未跃近,给彭连虎一下弯腿钩踢,扑地倒了。彭连虎抓住他的后领提了起来,喝问:“你是谁?那装神弄鬼的家伙哪里去了?”
忽听得呀的一声,店门缓缓推开,众人一齐回头,却无人进来。彭连虎等不自禁地心头都感到一阵寒意,忽见一个蓬头散发的女子在门口一探。梁子翁和灵智上人跳起身来,齐声惊呼:“不好,有女鬼!”彭连虎却看清楚只是个寻常乡姑,喝道:“进来!”
傻姑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伸了伸舌头,说道:“啊,这么多人。”
梁子翁先前叫了一声“有女鬼”,这时却见她衣衫褴褛,傻里傻气,是个乡下贫女,不禁恼羞成怒,纵身上前,叫道:“你是谁?”伸手去拿她手臂。岂知傻姑手臂疾缩,反手便是一掌,正是桃花岛武学“碧波掌法”,她所学虽然不精,这掌法却甚奥妙。梁子翁没半点防备,啪的一声,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手背之上,落手着实不轻。梁子翁又惊又怒,叫道:“好,你装傻!”欺身上前,双拳齐出。傻姑退步让开,忽然指着梁子翁的光头,哈哈大笑。
这一笑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梁子翁更是愕然,隔了一会,才右拳猛击出去。傻姑举手挡架,身子晃了几晃,知道不敌,转身就逃。梁子翁哪容她逃走,左腿跨出,已拦住她去路,回肘后藏书网撞,回拳反拍,傻姑鼻子上吃了一记,只痛得她眼前金星乱冒,大叫:“吃西瓜的妹子,快出来救人哪,有人打我哪。”
黄蓉大惊,心道:“不杀了这傻姑娘,留下来果是祸胎。”突然间听得有人轻哼一声,这一声虽轻,黄蓉心头却是通的一跳,惊喜交集:“爹爹到啦!”忙凑眼到小孔观看,果见黄药师脸上罩着人皮面具,站在门口。
他何时进来,众人都没见到,似是刚来,又似乎比众人先进屋子,这时一见到他那张木然不动、没半点表情的脸,都感全身不寒而栗。他这脸既非青面獠牙,又无恶形怪状,但实在不像一张活人的脸。
适才傻姑只与梁子翁拆了三招,但黄药师已瞧出她是本门弟子,好生疑惑,问道:“姑娘,你师父是谁?他到哪里去啦?”傻姑摇了摇头,看着黄药师这张怪脸,呆了一呆,忽然拍手大笑。黄药师眉头微皱,料知她若非自己的再传弟子,也必与本门颇有渊源。他最爱护短,决不容许别人欺侮本门弟子,梅超风犯了叛师大罪,但一败于郭靖之手,他便出而相护,何况傻姑这天真烂漫的姑娘?说道:“傻孩子,人家打了你,你怎不去打还呀?”
日前黄药师到船上查问女儿下落之时,未戴面具,这次面目不同,众人都未认出,但一听他语音,完颜洪烈、杨康、彭连虎等三人已隐约猜到是他。彭连虎知道在这魔头手下决然讨不了好去,只怕昨晚在皇宫中遇到的便是此人,打定主意决不和他动手,一有机会,立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傻姑道:“我打他不过。”黄药师道:“谁说你打他不过?他打你鼻子,你也打他鼻子,一拳还三拳。”
傻姑笑道:“好啊!”她也不想梁子翁本领远胜于己,走到他面前,说道:“你打我鼻子,我也打你鼻子,一拳还三拳。”对准他鼻子就是一拳。
梁子翁举手便挡,忽然臂弯里“曲池穴”一麻,手臂只伸到一半,竟自伸不上去,砰的一声,鼻子上果然吃了一拳。傻姑叫道:“二!”又是一拳。梁子翁坐腰沉胯,拔背含胸,左手平手外翻,这是擒拿法的一招高招,眼见就要将傻姑的臂骨翻得脱臼,哪知手指与傻姑的手臂将遇未触之际,上臂“臂儒穴”中一阵酸麻,这一手竟翻不出去,砰的一声,鼻子又中了一拳。这一拳力道沉猛,打得他身子后仰,晃了几晃。
这一来梁子翁固然惊怒交迸,旁观众人也无不讶异。只彭连虎精于暗器听风之术,每当梁子翁招架之际,两次都听到极轻的嗤嗤之声,知是黄药师发出金针之类微小暗器,打中了梁子翁穴道,但不见他臂晃手动,却又如何发出。他哪知黄药师在衣袖中弹指发针,金针穿破衣袖再打敌人,无影无踪,倏忽而至,对方哪里闪躲得了?
傻姑叫道:“三!”梁子翁双臂不听使唤,眼见拳头迎面而来,只得退步闪避,不料刚欲提脚,右腿内侧“白海穴”上一麻,随即眼前火花飞舞,眼眶中酸酸的如要流泪,原来鼻子上端端正正地中了一拳,还牵动了泪穴。他想比武打败还不要紧,泪水如果流了下来,一生声名就此断送,急忙举袖擦眼,一抬臂才想到手臂已不能动,两行泪水终于从面颊上流了下来。
傻姑见他流下眼泪,忙道:“别哭啦,你不用害怕,我不再打你就是了。”这三句劝慰之言,比之鼻上三拳,更令梁子翁感到无地自容,愤激之下,“哇”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抬头向黄药师道:“阁下是谁?暗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黄药师冷笑道:“凭你也配问我名号?”突然提高声音喝道:“通统给我滚出去!”
众人在一旁早已四肢百骸都不自在,胆战心惊,呆呆站在店堂之中,不知如何了局,听他一喝,登时心下为之大宽。彭连虎当先就要出去,只走了两步,却见黄药师挡在门口,并无让路之意,便即站定。
黄药师骂道:“放你们走,偏又不走,是不是要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宰了?”
彭连虎素闻黄药师性情乖僻,说得出就做得到,向众人道:“这位前辈先生叫大伙儿出去,咱们都走吧。”
侯通海这时已扯出口中布片,骂道:“给我让开!”冲到黄药师跟前,瞪目而视。
黄药师毫不理会,淡淡地道:“要我让路,谅你们也不配。要性命的,都从我胯下钻过去吧。”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均有怒容,心想你本领再高,眼下放着这许多武林高手在此,合力与你一拚,也未必就非败不可。侯通海怒吼一声,向黄药师扑了过去。
但听得一声冷笑,黄药师左手已将侯通海高高提起,右手拉住他的左膀向外扯去,喀的一声,硬生生将一条手臂连肉带骨扯成两截。黄药师将断臂与人同时往地下一丢,抬头向天,理也不理。侯通海已痛得晕死过去,断臂伤口血如泉涌。众人无不失色。
黄药师缓缓转头,目光逐一在众人脸上扫过。
沙通天、彭连虎等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但见到黄药师眼光向自己身上移来,无不激灵灵地打个冷战,猛然间听他喝道:“钻是不钻?”众人受他声威镇慑,竟不敢群起而攻,彭连虎一低头,首先从他胯下钻了过去。沙通天放开尹、陆二人,抱住师弟,杨康扶着完颜洪烈,最后是梁子翁和灵智上人,一一从黄药师胯下钻了出去。一出店门,人人抱头鼠窜,哪敢回头望上一眼?
注释:
有一位物理学教授出版一本书评论金庸小说,作者甚为感谢,第三版修改时曾采用了这位先生的若干意见。但他认为:大金国王子完颜洪烈对包惜弱用情深至,不合游牧民族贵族暴虐粗蛮的性格。这种见解可能有种族歧视的成分,女真族虽初时野蛮暴虐,但其中也必可能有注重情爱之人。女真族到满清时有位大词人纳兰性德,他所写的词情意缠绵,虽然本人未必真情如此,但他必能用情深至,当无可疑。满清顺治皇帝因爱妃董鄂妃逝世而出家为僧,或为传说,亦可能为真,至少当时人普遍认为满洲人有可能爱得深切。希腊古诗人荷马史诗href=2087/im《伊利亚特》中赫克托夫妇、《奥德赛》中攸里赛斯夫妇间深情重义,其时古希腊人开化未久,夫妇间却可有如此深情,全不足怪。古英国文学中著名情侣isoltandtristan乃古英国人,死后合葬,墓上所植玫瑰枝条,藤叶互相缠结,非人力所能分开,此种因爱而结成“连理枝”的想像或传说,中外俱有,不因文化之先进落后而有差别。所有未开化民族皆残暴粗鄙,而任何野蛮民族皆有美丽深情的爱情故事。这位教授在评论完颜洪烈深爱包惜弱为不可能时说:“爱情是一种双向交流的感情,不能像整流器那样,只向一个方向流。”他又觉完颜洪烈爱包惜弱太过危险,既划不来,危险系数又太高,不可能发生,简直是“奇迹”,还不如去爱一幅美人画或一座美人雕像(不知是不是自然科学家理智的计算?)。
在物理学中,力学的作用和反作用要相等,原子中负阴电的电子能量要和核子中的阳电子相等。但能量可能泄出来而造成原子爆炸或核子爆炸,即使在物理学中,不平衡的情形也会发生。生物学中如无突变的奇迹,生物就不会进步。
在常人生活中,根据统计,大概极大多数的爱情是双向交流的,不过统计得来的正常生活不是文学的题材。世上文学评论家公认古往今来四位最伟大的文学家是:荷马、莎士比亚、歌德、但丁。这四位大文豪所写的爱情,却偏偏都是单程路的,并非双向交流:荷马所写的href=2087/im《伊利亚特》史诗中世界第一美人海伦,是希腊一小国国王曼纳劳斯之妻,特洛城王子巴里斯(抛弃了自己的妻子denone)勾引了她私逃。希腊大军攻打特洛城,巴里斯出战被杀,海伦改嫁巴里斯之弟deiphobus,特洛城破时,海伦叛卖deiphobus,又随曼纳劳斯王回希腊。此美女对男人之无情,可想而知。希腊神话中又有一种说法,在海伦的丈夫曼纳劳斯王死后,她又嫁给了大勇士亚契力斯。
莎士比亚所写悲剧,如《奥赛罗》、href=8649/im《哈姆莱特》,爱情常为单程,不必说了。近人研究,最能表达莎士比亚真正情感的,是他的十四行诗,他在十四行诗中抒写他对一位皮肤稍黑的美人(darklady)倾倒倍至,爱得铭心刻骨,但这个美人却不爱他,去和他的一个漂亮的少年男朋友相好,莎士比亚回肠荡气,无法可施。
歌德写《少年维特之烦恼》(dieleidendesjungehers),书中主角就是他自己,抒写的是真事,他所深爱的女子名叫charlottebutt,但她已与一个名叫kestner的人订婚,对歌德不多理睬,书中男主角以自杀告终(歌德自己当然没有自杀)。
但丁在二十二岁时与人订了婚,后来便结婚。但他在九岁时见到了另一个九岁的小女孩beatrice,就此深深地爱上了她,两人没有多少交往,到两人十八岁时才相识来往,琵雅特丽丝对之不加青睐。但丁心中爱得热烈,对方没有反应,纯粹是单相思,后来姑娘死了。但丁在他的杰作href=《新生》(lavitanuova)中以精彩的诗歌和散文抒写自己对她的深爱单相思,直写到她死亡,自己深刻的哀伤。在后来更伟大的作品href=《神曲》(ladivinaedia)中,但丁叙述死后从地狱经过炼狱而升到天堂的经历,琵雅特丽丝是带领他的天使精灵。他对这个姑娘在精神上、灵性上描写之美,永为世界文学中的杰作。
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法国大小说家司汤达的href=2103/im《红与黑》,英国大小说家哈代的href=《还乡》等等,写的都是单向爱情。
我国古诗《华山畿》、诗经中的《氓之蚩蚩》、曹植的《感甄赋》、杜甫的《佳人》、李商隐的《锦瑟》以及href=2196/im《西厢记》、《琵琶记》,这些千古名作,哪一篇不是抒写单向爱情呢。
在文学中,爱情似乎并不计算是否划得来,危险系数有多大。伟大文学固然如此,像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这种“低俗文学”或“不算文学”也是这样。
这位评论者又认为,“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后的统治者常淫欲无度”,因为一方面他们保持了原有的生活习惯和“壮健身体”,又没有中原的礼教文化束缚,不怕去做“骇人听闻的丑事”。他说金朝完颜洪烈的前辈完颜亮就是最好的例子,此人荒淫无耻之极,完颜洪烈在他“性欲狂”前辈的影响之下,决不可能对包惜弱如此款款深情,“实在难以令人理解”,即使是“童话”,也不可以。
其实完颜洪烈是一个虚构人物,他父亲章宗书画俱精,能诗能词,所写的瘦金体书法与宋徽宗几乎没分别,他母亲杨后擅画。可见他的文化传统并不弱于中原的读书人。完颜亮荒淫无耻没问题,但他的诗词做得也甚佳,如《过汝阴作》七律:“门掩黄昏绿染苔,那回踪迹半尘埃,空庭日暮鸟争笑,幽径草深人未来,数仞假山当户牖,一池春水绕楼台,繁花不识兴亡地,犹倚栏干次第开。”岂非用情深至,令人低回?
而且荒淫无耻与文化修养并无多大关系,隋炀帝够荒淫无耻了,而他的诗也的确做得极好。南唐李后主、唐玄宗文化修养该算极高了,他们的爱情生活也未必合于现代化科学家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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