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茂怀亦知其中道理。
他家香飘十里点心铺子,最早开业,到如今半年有余,看着生意不错,外人看着一块块不大的点心就值不少钱,想着他家不得赚座金山银山?
可实际上,真材实料+全人力手工制作,单各种原料经过数道碾磨就要费多少力气?再加之牛乳、各种干果蜜饯、糖粉蜂蜜等一样样买下来,同样花费也多。
尤其里面许多配料,皆是从全国乃至西域运输过来,受时节天气干扰颇大。一批货和一批货涨价两三成都是寻常。
但这些波动成本却不能涨跌到点心价格中,里面的配料更不能因为价格贵了就不用了。
相反,他们不但得用,还得保质保量按原本的分量用。别小瞧日日来买点心吃食的这些家眷后宅们,她们一辈子大约就是同吃喝穿戴打交道了。小小一块点心,酥皮硬了一分,味道甜淡了一点儿,都能尝出来。
曾经就出过这么一件事:一老妇人不论晴雨刮风下雪日日都要来给自家主人买点心。别的多少不定,只龙须酥每日三块,不多一块不少一块。日子久了,柜上的人都记住了老妇人,也知道龙须酥是单买给他家老夫人每日喝药时下药用的。
然后某日,老妇人再来买之前,就笑着对崔茂怀说,“贵家最近是在训练新手吧,是还欠些火候……”
崔茂怀当日刚好在柜上,乍闻此言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以为是龙须酥出了什么问题,便忙去后厨问常妈妈。常妈妈却是一听这话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亲自出来致歉。还挑了后厨刚制出来的龙须酥加倍装给老妇人。之后,就暂不让崔月亮扯龙须了。
崔茂怀也是到此时才明白,原是那家的老夫人口舌厉害。只尝一口,就知道那日的龙须酥做的不到位,必是新手制的……
用常妈妈的话说:“龙须酥看着简单,可到了真讲究的人面前,龙须粗细几毫,全须当粗细始终一致。如何着力用劲,如何拉扯伸展,折叠时龙须要松散适中,豆面撒多少,里面的馅料又该放多少,全需要人反复尝试……”
崔茂怀当时的震惊之情,夹杂着难言的钦佩,真是如滔滔江水,恨不得立刻亲自拜见这位老人家!甚至想过把这老人请来当他家点心铺子的试吃质检员。
只是后来经打听才知晓那老夫人是致仕蔡翰林的老妻,娘家亦是士族大家,这想法自然就不了了之。
常妈妈还安慰他,“公子也可想想,只是龙须丝拉扯的不均匀,老太太就能一口吃出来。这才太平能吃饱饭多少日子,那样的舌头,能是一般人家养的出来的?”
崔茂怀:“……”
忽然觉得后世童话故事里的豌豆公主或许也不尽是瞎扯的?!
除却实际利润这一条,如今香飘十里虽然越来越有名,但模仿的也越来越多。古人的能力不容小觑,如今西市里像是黄金凉糕、翠玉糕这样比较简单的糕点,有人已经能模仿的七八分像了。
后面随着香飘十里不断再推出新点心,这有些点心吃食,也该时不时弄些打折促销的活动……
点心之外,香飘十里酒虽然也在铺子里售卖,实则可以单另一块。又因为酿酒的方法和独特的酒器,香飘十里酒短时间内尚不会有威胁。
虽然一直在搞限购,但随着产量不断增加,偶尔有凭着“硬”关系私下找来,崔茂怀也会酌情加卖一些。等山上的酒坊建起来,产量不断增大,崔茂怀也在考虑是否继续限购的问题。
分析来说,香飘十里酒如今能这么受人追捧,赞誉不断。酒好自然是主因,但也未尝没有价高和限购的噱头在里面。他日一旦真的解了限购,就盛安城的购买力,酒水销量立刻翻两三倍不成问题,但再多怕也就难了。有钱人的比例摆在那的……
有酒水打底,点心铺子如果算作第一阶梯,酒楼随着消费水平自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能供的起山上的工程,其中利润可想而知。
想当初香飘十里点心铺子开业,崔茂怀忙碌一日是瘫坐在装满铜钱的箩筐里。如今,不必他忙碌,日日运往他卧房地窖的箱笼里却装满了白花花分量十足的银子。偶尔还有黄灿灿的金锞子闪亮其中……
自酒楼开业,日日一开坊门便有守在酒楼门前一直等到开市拿号的,便可窥得酒楼的人气有多高!被人说是盛安城里同行业中的头一份也不算太夸张。
但即便如此,酒楼一样面临着威胁。
首先,便像是蔡家老夫人的伶俐舌头,盛安城里不乏老饕精于吃喝的。酒楼的菜肴配料和烹饪手法,真有心研究,未必就捣鼓不出来。
就如自家的点心,仿品不必十成十的像,有个五六分、六七分,价格便宜些,自然就有去消费尝鲜的。
崔茂怀也没真想招揽全城的生意,更没小看高门深宅里老厨子厨娘的经验手段。这才多少日子,只听了几回从酒楼传出来的“炒”菜,前几日就有雅间的贵客笑问崔茂怀,说他家的菜肴之所以独特,看样子炊具也是专门打制的?不同于焖煮,不是煎炸,或者相互合一,才是正解?
崔茂怀:“……o(n_n)o……”
除此之外,菜肴的烹饪手法或许还有研究的时间过渡,但酒楼内部的装修和经营模式,却立刻就能仿造复制。
所以借由这两处的累积,崔茂怀才要建设更拔高一层的度假山庄。从吃穿住行到娱乐放松,皆是新颖独一份的,不但能让自家的贵宾卡更有含金量,也能稳固客户群……
由此,他的产业结构才更完善更巩固。
……………………………………………
“公子瞧瞧,一屏山可是变了样子?”
崔茂怀正难得动脑袋思考,听到邓管家的声音仰头望去,眼中瞬间映入的翠色山红不由令其微怔。一时间竟有些怀疑他所看到的果然是一屏山?!
就见冬日几次来远看近看尽皆光秃秃、枯黄暗沉的山上竟也有了春色。
“这山当初是砍光了,但这么些年过去,总有旧根发芽,加上细枝旁丫一点点长成。虽不丰茂,冬日里叶落枝枯,自然显不出来。如今春日渐浓,看着可顺眼多了吧。”简伯光解释道。
崔茂怀不由夹马快走一段,有心离山更近一些。
因为有冬日的旧印象,说实话,之前简伯光说山上变了模样他还觉得需要再等些日子才能看到大变化。如今亲眼所见,才懂得简伯光话里指的,不仅仅是工程进度,还有这漫山遍野的生机野趣……
多余的心思想法尽皆抛开,崔茂怀由两个侍卫陪着跑马直到山脚,再专捡没人的道儿任乌骓撒欢好好动了动筋骨。直到其他人随粮车走来,众人才一路不疾不徐的上山。
简伯光又凑近来对崔茂怀指着四处:
“这山道后面也要改一改,起码能容三架马车并排同行。然后从那里一分为二,”简伯光指着山路蜿蜒而上的某处岩壁,“一路就是往度假山庄一期去的,另一条,刚好从梯田边上直通上去,就是二期那些大小别墅群……”
崔茂怀边听边看,通过简伯光的讲解指向,慢慢的,倒的确看出了他图纸上的分布和规划。再往上走一段,便见许多光着膀子、高挽裤腿的汉子在开垦梯田、栽树搬砖。沿路另有用独轮车推水、担子挑水用于梯田灌溉的,来来往往,无一不忙碌非常。
据简伯光说,那些运水担水的也都暂时的,水车风车其实都已经做好了,只需再检查试验一番。安装引水的沟渠也早已挖好。一旦装上,梯田用水就再不必这般麻烦了。
“秧苗也都是好苗,周公子借来的李四郎,不知什么来历,倒是对农桑水利都懂一些?”
“……”
崔茂怀听简伯光这么问,倒是才想起山上还有这么一号人。
真正是他昏了头!
还是上元节常伯出事,家里没人支应,只能让崔才下山,可山上就剩下简伯光一人,周辞渊便说派了个人上山帮他照应。
当时正是惊吓忙乱的档口,周辞渊简单提了一句,他也就顺耳听了一句。似乎还依着周辞渊的意思写信上山给简伯光,说那人就是帮他一起再招工的工头,稳固了他的领导地位。
可再是工头,也没有把人家就这么丢山上不管的吧。
纵使这人是周家的家仆,周辞渊不当回事,可这么长时间,这李四郎辛苦帮他照看山上,他居然真就不闻不问了?!!!
崔茂怀再顾不得和简伯光慢慢说话,看道路两边的山花嫩芽。催着简伯光骑着他那匹驽马赶紧先和自己上去。然后一路到了他们的住处,崔茂怀整理好衣袍,便经简伯光介绍后,率先向李四郎行礼赔罪。
李四郎倒是一点儿不在意,只摆手说他在山上待的挺好。又说这本来就是自家公子给他安排的活计,好好干活理所应当。
崔茂怀:“……”突然感觉更愧疚了!
不过这李四郎为人是真直白爽快,这边和崔茂怀见过,跟着就拉着简伯光开始说他离开的这一日半又开了多少地,灌了哪一片,又催促简伯光快点架水车,不停说秧苗等不了了……
让在一旁的崔茂怀生生憋着笑。他好像,有点明白,最近工期能这么快的另一个缘由了!
之后等邓达到了,只瞅了一眼被李四郎拖着在山路上跑的简伯光,也微微一笑,就跟崔茂怀说起李四郎的来历。这人,乃是府里一个外派管事的儿子。
“王府里的规矩,但凡外派或是到别处管理庄子的,夫妻可同行,但家里的小子到了一定岁数是要留在府里、或是送回来学规矩的。李四郎的爹娘都在外面,他姐姐早年主子开恩,消了籍配了曾经上过战场的部下,日子过的不错。这小子早些年跟着他爹娘就在地里散养了,到了年岁送回府里,这才认了些字,知些礼,多的却是再学不进去……”
邓达说着也是摇头苦笑,“倒是侍弄起庄稼来颇有耐心,交代的事你说什么他就按什么办,虽不懂变通,却天生一股子憨直气……”
后面的邓达没有再说,崔茂怀也听出来了。难怪周辞渊会派这么个人上山监工,只要交代的细致些,这人看似不管事不做决定,可凡事他却是紧紧咬着时间,按部就班走的!
彻底放心了李四郎,崔茂怀让人将带来犒劳大家的吃食都摆到树桩桌子上,任众人干完活后自取自用,他也不打扰大家工作,等简伯光被李四郎抓着忙了一圈,就和邓达阿活并侍卫几个,一起继续往山凹里走。
崔茂怀的私宅所在,正是一屏山深处的山凹下。
这里背靠一段山脊,却不是一屏山主要峰。后背陡直,难以攀爬,但正面一路和缓,正可以沿山修葺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庄子。
温泉从山脊右侧和一屏山主峰夹道时隐时现而下,说是山凹,但本身就在山上,自然比下面地势高。环保处正好建成一个私人温泉。之后温泉从这里顺延而下,才是温泉度假山庄。
如今沿山的庄子只起了一处亭桥,山门只简单做了标识。倒是山凹里从前的放眼看去的木桩大都不见了,反倒移栽了不少绿竹,山桃。也不知移栽过来多久了,如今看着倒是绿意一片,山桃也都打了花苞,随时绽放的样子。
“山上冷些,若是在南城门外沐春园那一带,听说桃花已开了几日了。”
几人说话间走过山石和绿竹遮掩的小路,很快,几栋木石建造的房屋便先后错落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当前木制的三间大房,自是来客当作前厅用的。后面一进,连带厢房廊阁,就是主人的住处。但却是两层阁楼,阁楼一侧,还带着如香飘十里酒楼一般的露台。
另一侧,则是用茅草装饰的遮顶回廊一路深去,两边花圃形成两个小院子,尽头石头砌成的矮墙,隐隐听得水流之声,想来,便是温泉所在了。
“后院和前院还有些小建筑没弄,我想着不着急,先把主要的盖起来。赶在天热之前,让崔东家你也来享受一回念了不知多少次的温泉……”
简伯光说着,指了指矮墙后,“那崔东家你就自便吧。也瞧瞧那里是不是你设计的意思。”
说罢,简伯光就笑着先离开了。
崔茂怀站在院中,一时看着自己笔下画出的、参杂着现代风格的草图竟真的成了自己能进能住的地方,多少还有点不真实感。
阿活倒是也还陪在站在院子里。邓达已经去给崔茂怀准备更换的衣衫和澡豆、并吃喝等物了。两个侍卫前后左右到处查了一圈,再回来,便站在通往温泉池的矮墙外,一人守着一边,静立不动。
崔茂怀也没在意,由阿活和邓达拿了东西,几人一起过了石头圆门。便见竹林花木辟开的三条小径,但能一眼看过去,三条路殊途同归。
然后转过一座山石布景,后面水汽氤氲,一股子的硫磺味儿,露天葫芦形状一大一小两个池子。另一边则是做成茅草棚子的半露池子,连着竹木石台的室内温泉。
崔茂怀本意是要泡露天的,可邓达说这几天风还凉,他身子骨又不是特别强健,非要他去室内的,“那池子连着外面的,公子泡热了,再游出来透透气,岂不正好。”
崔茂怀无奈,只能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背后安静,回头一看,邓达正拉着阿活往山石那边去?
“你们干嘛去?既然来了,就一起泡泡。”崔茂怀喊人。
“公子先去吧,仆想起来,泡温泉最容易口渴,仆和阿活给公子备清茶来。”邓达回道。
“噢。”
一听他们是去煮清茶,崔茂怀倒像是真有两分渴了,便由他们去。自己转身慢悠悠走进室内温泉池子。
这处室内池建的颇大,如崔茂怀这样的,也能在里面伸展开来回游几下,不过也需注意,因为靠边的地方,水里有石砌的荷叶状托起,方便摆放酒水吃食。
紧邻的一侧,又有一个小池,乃是引的山泉清溪。很小一股汇聚而成,方便泡温泉闷了的人过去用冷水敷一敷,更加爽快……
崔茂怀在水汽中看过一圈,又跑到这池子背后看了一眼直接沿山壁上砌出的泉眼池。池子分了两个出水口,一个直接流出,仍以原来的暗道流走。另一个,正是源源不断通向自家温泉的活水。
一点轻笑响在这处空旷的温泉里,还带出了些回音。
崔茂怀倒是挺满足。一时高兴,不自觉还哼了几句歌,一面卸掉腰带,层层退下衣袍……
眼瞧着衣服都脱尽了,就要褪亵裤,忽然听得身后水里噗噗几声,像是冒泡的声音?崔茂怀大觉奇怪,走到池边刚想要看个究竟,就见水中一团黑影,接着水花飞溅,一人从中跃起,不是周辞渊又是谁?!
………………………………………………………………
“——”
将要大喊的声音就卡在喉咙口,一双乌黑的眼瞪的圆溜溜,整张脸煞白。周辞渊猛的从水里出来,随手抹了把脸还笑着,可等看清崔茂怀的样子,脸上的笑立刻僵住了。
“怀弟——”
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先放到水池里暖着,一手不断摩挲轻拍着崔茂怀的后背,嘴里不停喊着怀弟。可人依旧呆愣着,半响眼睛都不眨一下。
“怀弟!怀弟!你别吓我,怀弟,快回来!再不吓唬你了……怀弟……”
周辞渊彻底慌了。一声叫的比一声急切,最后的声音,满带仓惶无措。眼瞧着仍无用,周辞渊直接环紧了人就要出池子往外去。怀中人却突然黑眸流转,和周辞渊的双眼对上,黑眼珠哪里还有呆滞无神的模样,全是狡黠和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想吓我反倒被我吓住了吧?”少年微笑,声音里也无颤抖,还问周辞渊道:“你今日不是该去参加御宴吗?怎么会在这里?”
“……”
周辞渊不答,只一把将人牢牢拥在怀里。在崔茂怀看不到的角度闭了闭眼,不着痕迹的吐出一口气。再抬头说话,语气里尽是轻松:
“没想到你也是个淘气的!上巳御宴……”周辞渊将怀里人又紧了紧,声音也更靠近崔茂怀,偏又压低了声音,“哪里又比的上我的怀弟?为兄躲在水里,本想给你惊喜的,不成想倒看了好一副生动的入浴图……险些呛水呢……”
“你,你都看到了?!”
崔茂怀再难顾及刚才的惊吓,一想到自己唱歌脱衣尽被周辞渊瞧去……明明泡温泉脱衣服是很正常的事,但怎么被周辞渊一说,气氛就格外奇怪呢!
周辞渊依旧将人抱的牢牢的,眼看着崔茂怀耳朵一点点泛红,声音就距离的更近,贴在崔茂怀耳畔轻声道:“怀弟,近来瘦了许多……”
“才,才没有……”崔茂怀只觉浑身一个激灵,磕绊反驳了几个字,就要挣脱周辞渊的怀抱。周辞渊又哪里容他离开,笑声爽朗愉悦,再接再厉道:
“有没有总要亲自丈量过才知道……为兄挂念着怀弟亲自设计的这处温泉,私下常来探看,只盼能早些修好,也好与怀弟一起享受这处温暖清净……今日岂不正好?也能计较一番怀弟是不是真瘦了……”
这一番话说的着实浅白又别有深意。随着这一段低声慢语,一双手也跟着流连移动起来。崔茂怀不由气息微喘,再要转头说什么,便见氤氲水汽中,两人四目相交,皆裸着半截身子贴于一处,身遭暖泉融融,呼吸相靠……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是双唇一触,再难分开。带着刚才惊吓后的骤然放松,以及这些日子的焦躁不安、挫败颓然,和同床共枕时被抛弃的遐思……
…………………………………………………………
两人这一闹直接过了饭点。
崔茂怀只觉身体乏软无力,偏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最后还是周辞渊喊了一声,不多时,邓达便端着细点茶水,只在刚进门的地方小心将托盘放进水里,然后轻轻一推,人便垂首出去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崔茂怀才从周辞渊怀里挣脱出来。磨蹭着到了水边石台石椅处坐下,问周辞渊:
“他,知道?”
这里的他自然是指邓达,知道的事也自然是他与周辞渊的事。跟着就见周辞渊稳住托盘倒了茶,先端给崔茂怀一杯,顺口道:“怀弟身边总得有一两个得用的。他那里,你不必辛苦避着……”
说罢竟又含笑低头亲了一下崔茂怀,才亲手取了已经放上小木叉,每块大小刚好一口吃下的点心送到崔茂怀嘴边。
崔茂怀这会儿也再懒得矫情,两人方才虽未至最后一步,但也是酣畅坦诚。他今日一早被强行送出来爬山郊游,又泡了这么久温泉,真心累得厉害。慢慢嚼着点心咽下,先垫垫肚子就等着一会儿出去歇午觉再饱饱吃一顿……
“听说简伯光前几日为你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怀弟近日宜祭祀先人,宜远行,远行当利东。他与怀弟说了吗?”周辞渊突然问崔茂怀。
崔茂怀缓缓摇头,嘴巴一鼓一鼓吃着东西盯向周辞渊。
周辞渊脸上笑意依旧,直接坐到崔茂怀身后当他的软垫让他能靠的更舒服,一面道:
“这跟我没关系。是简伯光见你总打不起精神,念叨着你要是无心打理酒楼,酒楼昙花一现,后面哪还有大把银钱养山上的工程。所以沐浴更衣,听李四说还专门选了日子时辰迎着月辉给你卜了一卦……”
周辞渊说话间也没拉下投喂崔茂怀吃东西,“大概是算出来要你远行祭祀有些奇怪,就没告诉你吧。”
“……那你觉得这卦,该信吗?”
崔茂怀放松着将自己的重量全部依靠在身后,没有回头看周辞渊,只这么问道。然后,就见周辞渊喂他茶水的手停顿一下,耳畔似有无声轻叹。
“怀弟顾虑太多了!”
周辞渊将人圈的更紧一些,“你这些日子怏怏不快可知我有多担心?我知你虽然难过康才背叛,但更难抉择面对的,是常家夫妇!崔大崔二等人于你若算半个家人,那他们夫妻对你,大约可以算作至亲长辈了……”
“恰好简伯光为你卜了这么一支卦。怀弟不是一直好奇盛安城外是何等风光模样吗?不若趁此时外出游历一番。宜祭祀,宜远行,远行利东。”周辞渊再念了一遍卦象,“怀弟的祖籍正在盛安以东,如今天气和暖,春意日浓,不若回乡祭祖,顺便观览春色?”
“……”
其实自周辞渊突然提及简伯光卜卦崔茂怀就有些许猜测。以他对周辞渊的了解,若非有用,简伯光杞人忧天为他卜了支奇怪的卦,哪里值得他告诉自己。
说白了是周辞渊借机想让自己离开盛安一段日子……
康才那些人有什么变故吗?
崔茂怀一面怀疑,心里其实也有些有事就让自己离开的排斥感。可再听周辞渊说起回祖宅祭祖,他立时就想到了少年崔茂怀和他的亲娘,张玉巧。
张玉巧至今还孤零零埋在典州庄子上,少年也不知归向何处。崔茂怀作为后世人,此前观念里都是身死魂消。不料一朝到了这里,本就难用常理解释,古人又将身后事看的无比重要。
他既来时就生了为少年立衣冠冢,让他能和亲母团聚的想法。如今好容易有了机会,又何必再执拗拖延?
还有阿秋的母亲,那女子对崔茂怀母子真是一腔情义。他既然继承崔茂怀的身份身躯,无论如何也该带着阿秋回典州亲自祭拜一番才对……
心下慢慢有了主意,崔茂怀却没有直接应下。而是望向周辞渊问他道:
“他们的事,生了变故吗?”
“没有。”
周辞渊说的云淡风轻。他不会欺骗崔茂怀,所以简单两个字大约只说了那些人和后沛以及钦御司种种势力关系的现状,对于将会出现的问题和发展只字不提。还笑揽着崔茂怀调侃道:
“怀弟这是第一次出远门,怕也是最后一次单独出去玩了,今后自有为兄相伴,所以这一路要更留心。”周辞渊说话的热气直接扑进崔茂怀的耳朵。
“外面虽不如盛安城繁华,但乡野荒僻之地未必没有些山妖精怪……怀弟此间年少,若遇到了,可切莫被摇晃了心神……”
这下子,崔茂怀是真笑了出来。不由转身问周辞渊那些山妖精怪都有些什么摇晃心神的本事?端是眼睛发亮,一脸期待……
而就在两人探讨山妖精怪的空当,简伯光为崔茂怀卜了一支奇卦的消息不胫而走。当日就跟着崔茂怀一路从山上传进了盛安城。
延善坊的邻里店家也都在说香飘十里崔东家如何憔悴,精神不济,奈何请了不少大夫郎中都看不出到底生了什么病。
于是,各种猜测说法纷纷传出。
什么崔茂怀到底年少,如今香飘十里多大一份产业,他一个少年郎,哪里撑的起这么大的产业,自然是要病的。又有说是他家酒楼、点心铺子生意太旺,所以冲撞了他。另有说他一个小孩子家家守着那么些秘方,多是包不住才被反噬……
直到有老人家看不惯狠狠啐了一口,大骂这些得红眼病的凭啥好端端咒人家崔小郎君。
“崔小郎君多好的一个人!重阳送糕,冬至送饺,前些日子又送青团,平日他那铺子搞活动你们没少去占便宜,如今又一个个跟着嚼舌根,崔小东家承受不起那么些产业钱帛,难道能便宜了你们!那奇卦不都说了,是崔家祖宗有感,想见一见有出息的后辈,要崔小郎君回乡祭祖。偏你们嘴上没把门的!也不去瞧瞧人家铺子里挂着圣人亲笔写的字,上善,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大善人,连圣人都说崔小郎君是善人……”
自此,因香飘十里酒楼骤然火爆引起的种种私议忽而淡了下来。再有说些不三不四的,也总有人出声制止,觉得对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人未免有诅咒之嫌。旁人也总会提及崔小东家年纪不大,之前都做了哪些善举,如何用心周到……
跟着人们又听说,崔小东家身体仍无起色,于是准备照奇卦所示,回故乡祭祖。
说来也真是神奇,崔东家的老家据说在典州,方向,正是盛安以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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