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渐深,沙洞中的光线暗淡,只有从细碎的沙子没有填满的缝隙裏透进来一些碎月光,借着细碎月光,白墨看到了月色下肤如凝脂的沈冰月,他这一看就是五六秒,等回过神儿的时候,沈冰月已经双手撑桌子神情愤怒地看着白墨。
为了掩饰尴尬,白墨的手握成了一个空拳,放在嘴边,轻咳了几声:“那个,等天亮了再走吧?”
“为什么?”很显然,刚刚的谈话并没有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什么进展,沈冰月此时杏目圆瞪甚至有些凶狠地看着白墨。
后者万分无奈的摊摊手,耸耸肩:“我只是想让你休息一下再继续赶路,已经两天一夜没睡了。”
“我不需要休息。”沈冰月说着就要起身。
两个人现在没有了电脑,也就等于说没有了地图,出了这个洞,去哪儿,朝着哪儿走都是问题,很严重的问题。
但,游戏系统内的设定并不是一劳永逸,每个代码都不需要休息的,和真实世界一样,一天过后,所有人的体力值下降,需要睡眠补充体力值。
“你休息一下吧。”白墨拉住了已经站起身的沈冰月,沈冰月回头看着仍坐在地上的他。
语气不善道:“沈星生死未卜,我要去救他。”
白墨闻言松开手,沈冰月往后踉跄了两下,白墨幽幽说道:“你看你站都站不住了。”沈冰月也察觉到了自己体力不支,便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坐到了地上:“我站不住又怎么样。”
丝毫没有讨论问题时的愉悦之感,有的只是冲突,沈冰月并不认可白墨。
“沈冰月,你,为什么对我意见这么大?”白墨直接把自己的问题给问出来了。
沈冰月一楞,她没想到白墨会这么直接,她想了想然后说:“我对你没有意见。”
白墨轻轻笑了一下,他意识到,也许沈冰月对他的确是没有意见的,也许只是轻微的厌恶或者是更加基础的情绪,的确没有高级到有意见的程度,代码不会有这么多的情绪,就如同他所生活的世界那样,人类的情绪、感情被压制,被剥夺,被认为是毫无作用的东西,可在他这位对心理学颇有研究的门外汉看来,那样的世界是机械化的,是没有任何存在意义的。
所以,当他知道黑洞正在蔓延,心裏甚至是有一些愉快的,他在想,终于,那样残缺扭曲的世界就要灭绝了。
可事不遂人愿,还是留下了很大一部分的人。
这部分人裏,多数是利己主义,是自私的代表。
“我好像,对你们那一群人都喜欢不起来。”沈冰月看着桌上的茶杯说道。
“你想聊一会儿,还是现在就睡?”白墨问。
平心而论,白墨这个人,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对话者,他的知识体系庞大,可以解决沈冰月许多不了解的知识,甚至于能够给她提供不同的看待世界的方法,由他那双眼看到的世界,则是那样的不同,那样的令人神往,所以,沈冰月其实是很乐意和他聊。
所以她问:“那我们不用休息么?”
白墨指了指自己腕上的表,北京时间晚七点整:“来得及,十点休息明早六点起来就可以。”
坐在他对面的沈冰月眼珠儿转了转,说:“那我们聊天吧。”
只有和白墨聊天的时候,沈冰月才会有这样柔和的状态,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急需白墨的知识餵养。
虽然白墨也不清楚为什么只是系统代码而已的沈冰月会有这样的求知欲,放佛是古地球上最具好奇心的十几岁少男少女。
那时候的孩子们会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有些人好奇过去了之后把一切问题解决清楚了开始愉快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人解决清楚问题后开始对这个世界丧失了信心,这样的人,他们往往后走向两个极端,一个是被大脑的神经驱使着误认为只有离开世界才是最正确和解脱的办法,而另一个极端则是。
对一切失去兴趣,开始漫无目的的生活,试图从枯燥无味的人类生活裏汲取些什么有意义的养分。
“白墨,人活着为了什么?”沈冰月开诚布公地问。
已经有过一次交流的白墨,对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丝毫不惊讶。
只是,他先给她讲了一个古老影像记录中的故事,这个故事和这个问题丝毫没有关系。
白墨的声音缓缓响起:“古地球二十一世纪时曾出现一部叫做《西部世界》的科幻剧,剧中讲述了一个做机器人的科技公司,而这个公司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机器人,而每一个机器人都可能有思想,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有思想的时候,就会开始拼命地去寻找自由,而他们所以为的寻找自由,却也是设计师註入到他们大脑内的,这样的想法,其实是人类的,而非机器人本身。”
“是不属于他们的。”沈冰月拖着下巴,脸色不太好。
“可怕么?”白墨轻轻一笑,又将那茶杯拿起来,放在手中把玩。
可怕么?不知道为什么沈冰月并不觉得这可怕反而很接受这样的事实,但她不能够确定自己这样说出来之后,白墨会不会失望,她认为白墨期待的答案不是这个,但最终她还是决定忠于自己的内心:“并不可怕,这样的事情一点也不可怕,我认为没有人真的有自己的思想,一切的思想都是基于别人的思维之上。”
“沈星呢,沈星有自己的思想么?”白墨的笑意,若有似无。
被突然问道沈星,沈冰月有了一瞬间的失落,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穿过你的身体,让你的身体有了一剎那不属于自己的感觉,就像是从山崖往下跳的失重感。
不过,她还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才给出答案。
“沈星,他看起来没有自己的思想,但其实他是存在自我的一个人。”沈冰月说出了内心所想。
存在自我,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最高评价。
生活在这个系统中的人,每一个都是代码,都不存在自我。可这样的代码却会认为别人存在着自我,这说明,沈冰月的真正的自我意识开始苏醒,这样的自我意识是本人无法意识到的,是真正存在却仿佛不在。
至于沈星是不是存在自我意识,白墨秉持着一个观望的态度,他对于沈星的了解要比沈冰月多得多,沈星作为科学院院长的孙子,同时也是长安星公主的儿子,他从出生便不是为了自己而活。
他是为了探索科学,探究生命以外的东西,甚至探究人类所无法感知的世界。
而这个探究的起始,并不是沈星自己想要的,与沈星在新纪元共事的那三年裏,白墨一度以为沈星是一个机器人,一个不怎么高兴的机器人,来到系统之后,白墨又与他共事了九年,这九年裏,他认为沈星成为了被赋予了伟大使命的机器人,依然是机器人。可沈冰月确认为沈星是一个有着自己所思所想的高级人类,这样的想法真的有意思。
“沈冰月,你能跟我说说沈星怎么存在自我么?”白墨笑着问道,他的笑意裏带着一丝丝恃才傲物的嘲讽。
沈冰月拖着下巴,垂眸看着桌子上被月光照着的,因为氧化变得有点儿黑的小银杯子道:“不知道,反正就是感觉他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