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叫了一声,讲真,这货是有神经病无意,可是明显不是坏人,这么一会儿半会儿的,一直跟他纠缠,我还真有点不想让他离开。
“记者同志吧?您要采访什么?”
对面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叫了一声,光着膀子,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牌,脸上有些不耐烦,大概想让我问完了赶紧滚。
我犹豫了下,见几个人都在盯着牌,只有一个小男孩坐在石头上,懒洋洋地帮着看牌,低着头看不出年纪,可是掩盖不住一身的孩子气,心里一动,指着那男孩道:“在下就不打扰你们打牌了,这孩子叫什么?能聊聊吗?”
“还不快去!”那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推了男孩一把。
男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可是却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踢踏着拖鞋往前走。
我见这种情形,也跟着站起来,见男孩已经在一个大厦台阶下坐了,忙也跟着过去,一起在台阶上坐下,摁了手机的录音键,问:“多大了?怎么跑这儿来了?不上学吗?”
男孩不支声,手枕着脖子,仰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众人。
此时已经下午,来招工的人已经渐渐多了,大多说都嚷嚷着“日结”,看来“日结”才是招工王道。
“呐。”我从兜里掏出一瓶农夫矿泉水,递给男孩。
男孩眼前一亮,叫道:“奢侈啊。”说着,打开,“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我苦笑,什么时候喝农夫矿泉都是奢侈了?
“我们这里都喝两块钱的蓝白。”男孩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笑嘻嘻地晃动着瓶子道:“一天消费超过八块,就不算大神了。”
“这么厉害?”我啼笑皆非。
“是啊,大神有三宝,4块钱的挂逼面,如果奢侈,还会叫一个卤蛋,然后蓝白矿泉水,还有一毛一根的双喜烟,这就成了。”男孩伸出手:“有烟吗?”
“没有。”我摇头,自己不抽烟的,不过……
“这个行吗?”我从兜里拿出面包来,这是女友怕我上班的时候挨饿,特意给我买的。
“得嘞。”男孩笑纳了,抓过来也不迟,反复看了看,嘟囔着“明天吃”,放在兜里。
“你平时做什么?不打工的时候?”我见贿赂得差不多了,开始提问。
“打游戏啊,吃鸡游戏,我可是高手。”男孩满脸得意,他五官挺好看的,就是满脸青春痘,看起来有点吓人。
“你爸妈呢?”我小心地问,他明显不过二十岁,这个年纪不该上学吗?“
“他们都是厂工,后来回家了,攒钱都盖了房子,我是留守儿童,一直在这里长大,没考上学,也出来做厂工。”男孩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可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啊。”尽管我竭力压制,可是语气里的鄙夷还是流露出来。
男孩嗤了一声,合着眼,半晌,开口道:“我爸妈整天努力工作,可也没变富,我还是厂狗一只,像我这样的,肯定没什么出息,辛辛苦苦挣五千元,也剩不下多少,一辈子买不了房子娶不了媳妇,说不定还落下一身病,所以干脆有一天混一天,及时行乐,这才是明白人。”
“这些思想都是谁交给你的啊。”我哭笑不得。
“都一样。”男孩瞟了我一眼,忽然问:“你快乐吗?”
我一怔。
“我有时候光着脚丫子晒着太阳,坐在这里,就觉得得很快乐。”
男孩动了动他的脏脚丫,脚丫子探出了大厦的阴影,在阳光下晃动着,像是对世界的挑衅一般:“不考虑未来,我很快乐啊,很开心,什么也不用想,就是想着打打游戏,吃吃饭,聊聊天,不知道多好。”
“可是如果病了怎么办?”我摇头。
“那就死喽,人终有一死嘛,不管怎么死法,不都是死吗?小沈阳不是说了吗?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是人死了,钱没化了,白攒那么多,没机会花了,还不如我这种及时行乐的呢。”男孩意味深长地回道。
看着他那张年轻而满不在乎的脸,我未免有些心疼,皱眉道:“你年纪这么小,哪里来的这么负能量的思想?到底谁教给你的?”
“这种丧还是很低级的,鸟叔那才是真正的丧神,据说他已经接近飞升状态了。”说着,男孩指了指天上,满脸都是仰慕,喃喃:“我什么时候可以飞升啊。”
“飞升就是死吗?”我正要问这话,忽听背后有人喊:“郑记者,钱来了,明天可别忘了。”
回头,见神棍乐呵得宛如孩子,张牙舞爪地挥舞着一百元大钞,仿佛,挥动着一面旗帜。